友人在网上传来讯息,说胡儿兄走了!我听了毛发竖然,心情沉重。在这暮岁黄昏,朋友排着队伍走了一个又一个,昨天刚送走老张,今天又冒出个胡儿,明天将轮到谁,没人能够预测。这两年来,送行没有间歇,把殡仪馆跑熟了,也把心都冻僵了。 说真的,我并不相信胡儿兄会比我走得更快。他身强力壮,心态平衡。而我贫病交迫,处境坎坷。尤其当年罹严重肝病,有幸能够逃越鬼门关,也是得天之赦。在我心目中,胡儿兄是个炎光四射的“风头人物”。虽然年纪已大,斗志却昂扬。他长年蛰居斗室,一生笔不离手,又写专栏又搞翻译,忙得不可开交。记得两年前回棉踏青,走访他家,他就告诉过我,他正忙着翻译几部印尼旧作,他说这几部著作很具历史意义与传承价值,将来出版,必能引起学术界的关注。他希望在有生之年能把这工作完成,一偿夙愿。当时,他也曾将原著翻出来让我过目。看看陈旧的封面,就知道这确是硕果仅存的绝版本。 今日,胡儿兄走了,永远永远地离开人间,他的心愿是否经已完成,我不知道。不过,最令他引以为傲的,还是他继承了上辈流传下来的“21姓图书馆”。这家小型图书馆就在他家客厅。一具古老的书橱,几处贴墙书架,简单而实惠。 认识胡儿兄很早。加深情谊,却是在“新秩序”排华年间。那时节,华校被封,华文被禁。纵使当局将方块字视如蛇蝎。棉兰却有本“印东杂志”在半公开状态下流传,我在该杂志文艺版撰写散文/小说。胡儿则在写时事与评论。当时投稿者还有晓星及雨村兄,我们四人经常都在泗水街某商业大楼见面。胡儿兄在该处贩卖成衣,每天都站在衣柜边写稿。 改革开放那年,“华商报”成立,我们这群“臭老九”应邀在报社工作,胡儿兄担任执行编辑。我们共事了两年,之后我因病离职。 , 胡儿兄是苏北华社的精英,见识宽广,立场坚定。华社有什么重要活动,都缺不了他。我们都热爱文学, 当年棉兰出版水平不错的“拓荒杂志”及多部合集,我们都是出力的支持者。 搬离棉兰十多年了,除了清明节偶而往访胡儿兄之外,已很少有机会再见到他。好在这些年来电讯发达,我们可以随时在网上长聊。 没想最近一个月来,他忽然每隔三几天就给我打电话,向我讨教气功静坐方法。他说他最近健康欠佳,两个月来都很难入睡。因为罹了严重的失眠症,把自己折磨得很苦。胡儿一向个性坚强,在病魔前却变得如此脆弱。当他和我倾诉时,偶而会语带呜咽。 我过去与他毗邻而居。当年身罹严重肝病屡医不愈,后来是靠静坐治好的,这情形他都知道。因此,他想到气功,希望能靠静坐法帮他一把,把顽疾清除。 气功治病需要缓慢的自疗过程,胡儿年纪已大,又重病缠身,治愈的机会已很有限。但我还是将资料寄给他,并要他的保持安定,精进修炼,希望能产生奇迹。
果然,远水救不了近火。噩耗很快就传来,说胡儿兄走了。他舍弃了肉身,向另一层次空间去报到。
放下电话,我惊愕了很久。心里`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一句话:“人之将死,天柱先断”。记得一年前,我最后一次见到胡儿兄,就很惊奇地发觉他走路时头颅下垂很低,下颚几乎贴近颈项。当时心里就有个不祥的预感,难道胡儿兄天柱将断,可能时日不长了。果然不出所料。人类性命贱如蝼蚁,就算活它一百年吧,也只得三万六千五百天。我们平均活了七十年,早已虚度了两万五千多天的时日,剩下来的还有几千天?往倒数算,不免感觉心寒。
我一直在劝戒自己,在此暮岁黄昏,要活得轻松,自在,就得懂得看开,放下。这花花世界虽然迷人,但一切都宛如海市蜃楼,了无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