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根记实

我还在童年时代,每年除夕的早晨,父亲挑着斋菜、三牲和糕点,带我和弟妹到曾祖父家拜祭高祖。

曾祖父家是“二进”的住宅建筑,木材结构,瓦屋。每年农历年二十八前,房柱、墙板和屋樑都洗刷一番,显得光溜溜一尘不染。厅堂的中央是神台,供奉着三尺见方观音娘娘的画象。画象下面有个香炉,香炉前面有三个小杯子,旁边有两个蜡烛台。香炉上保留着很多燃尽了香身的小竹签,红色的。因为我叔婆很有神心,每到初一和十五都会烧香,香火不断,留下的竹签就多了。观音娘娘画象的左下方,是我高祖的神位。神位有一尺见方,做得很考究,整方紫檀木刻成,雕有龙凤祥云,黑底镏金。神牌的字是楷书体,每粒字都是黄金铸出再细刻,贴在柒黑色坤甸树槅的木板上,黑底衬着黄金字粒,闪闪生辉。也摆着香炉、杯子和蜡烛台,只是比较小些。

 

父亲毕恭毕敬、小心翼翼地把木耳、金针、粉丝三碟斋菜放在观音娘娘的香炉前面,点上蜡烛。再把一盆有一只雄鸡、一料猪肉、一个鸡蛋的“三牲”和小碟的九层糕、发糕、年糕摆在高祖的香炉前面,也点上蜡烛。观音娘娘的三个小杯酙满茶,高祖的三个小杯酙满酒,仪式才开始。父亲点燃香,给我们每人三枝,轮着向观音娘娘和祖先神牌拜拜,再把香插在观音娘娘、高祖和神台下方土地的香炉。仪式就完成了。大人们坐着聊天,小孩们在庭院玩耍。中午饭吃供品,下午回家吃年夜饭。

 

年年如此。站在神台前祭拜,我是很敬畏的。年复一复,我对高祖神牌上的文字印象很深。虽然有很多字不会念,认得的也不知其意。“黄阿旺”“张氏儒人”却刻印在脑里了。还有就是牌顶横排着“江夏堂”,直排第一行:

 

“广东省梅县罗衣堡轩坑约大坑塘”

 

我知道写的是家乡地址。

* * *

我在广西读书,经常的找来广东省地图,搜寻梅县地方,不下百次。但都不见有罗衣堡这地名,当然轩坑约大坑塘小地方更是不会标到地图上了。

一九九八年春节假期,大年初四,我开着一部北京吉普越野车,带上老婆孩子和友人,在博罗县北部遊车河。半个钟就到石埧镇,是县境边界地方。“何不去河源?”就这样开个不停,过龍川,越兴宁,进梅州市了。

我们找了地方落脚,晚饭后渡步梅江大桥,观看市区夜景。小城市不过尔尔,回酒店找周公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在酒店近邻的大排档吃早餐,那里有地道的梅县肉丸、腌面、三元及第粥。吃完了我们就要打道回府了。我在报亭买了一张梅州古迹旅遊地图,展开一看,眼睛亮了,有个宝塔的图案下标着“罗衣塔”,莫不会是与罗衣堡有关系吗?于是我们驱车前往。

罗衣塔就在公路边的一块稻田上。离公路有一百多米,有点古旧失修的样子,但并不破落。旁边有两幢三层半的民居,白墙红瓦,和古塔一起显得很不协调。

我问路边停着的骑摩托车的中年人。

“先生,这里叫什么地方?”

“上轩。”

“地图上这塔叫罗衣塔,旧时这地方叫罗衣吗?”

摩托佬有点好奇的看看我,说:“过去这地方叫罗衣,现在叫梅南镇。”

“有叫轩坑的地方吗?”

“轩坑分为上轩、中轩、下轩三个管理区,这里是上轩管理区。”

“有大坑塘?”

“大坑塘村在里面,没有公路。步行要一个半钟,可以搭摩托。”

“我祖先是大坑塘人!”

这时,正巧又来一位骑摩托中年人,告诉我“他是大坑塘人。”然后急招呼旁边路铺的摩托佬道:“阿十六,有人找大坑塘村!”

我们一行五人,跟着十六,他骑车在前面带路,我们徒步走。汽车就停放在路边的坡地上。十六说,这里治安好,停放汽车不会有事。

因为兴奋,所以我们走了一个多钟,不觉得累。全程都是“羊肠小路”,有的是山坡,有的在山谷,也走过田基,还涉水过了一道小河。翻一个岭颈,远处是一个高山,可以辨认出山上长满松树。山坳有一个小村落。十六哥指着那小村落说:“这就是大坑塘村!”

* * *

十六哥领我们上山坡到村里的晒谷场,有篮球场般面积。他搬來几条木櫈让我们坐。全村人围我们站着,都是老人和小孩,有三十多号人。

我们招呼年长的父老和我们坐在一起,给他们每人一封利是,又给全村人都派了利是。接着,就和父老们攀谈起来。他们告诉我们,村里现在有五户人家,青年人都外出打工,春节前回来过,年初二三都又出去了。他们知道我们远道回来寻根,很是激动。

我们也说不出是哪一房人,只知道高祖名黄阿旺,避“长毛”(太平天国时代)去了印尼。这个村没排字辈,也说不出哪房哪户人口了。他们把住在邻村的十五叔找来。十五叔最年长,八十多岁,有人说他是“老地主”。

十五叔告诉我们,以前他是本村的族长,管理祠堂。村前有三十多亩水田,多是阿公田,村外也置有三十几亩田,都收租,村前的田只租给本族人。有五亩阿公田是各房人轮流耕种的。那时祠堂相当殷实,年年都分谷。土改时村里有人带工作组来搞土改,把阿公田分了,他被划为“死地主”。他说着说着,就带我们到祠堂去凭悼祖先。

祠堂在村东头,有点破落,外面土坯墙围着。“门楼”很简单,盖瓦,门框是火砖砌成,没有木门。祠堂正门顶上有“政治夜校”字样,巳封尘,有些剝落,但还完整可认。正门两边的外墙还留有“中国共产堂万岁”,“毛泽东思想万岁”的红色标语,石灰刷的底色已经灰黄,粗体字,每个字有两尺大,很端正,看得出是柒油喷图的,已经蜕色,显得淡淡的暗红了。大门是木门。祠堂里面积有五十平方米,宽畅,地面无铺垫,人行走会扬起尘土。对着大门的墙壁掛着一块木板做的神台,没见有神相和牌位。一看就知道是没人打理,神台上积滿厚厚的灰尘,土黄色。上面有个香炉,地面也有个香炉。只有散疏疏的香骨竹技。看样子少人供奉。十五叔把祠堂右边的门掩上,门板遮着的批烫三合土的墙壁,有一幅名字,行书体毛笔字,很秀美。共十二个人名。十五叔说:“这是十二房主的名字。一九四七年抽签轮流耕种五亩太公田,一年轮一房,就按这顺序排队。”当年有十二房,现在多搬出外面去了。大坑塘没公路,交通闭塞,发不起来。

我看见名单上有“黄阿信”,便问十五叔是不是有阿字辈?十五叔说,传讲有过叫阿兴的,搬到“福佬”地方去了,没有走动过,不知情形。

走出祠堂,十五叔又领我们步上后面的山岗,从这里作观察点,大坑塘村就一览无余了。我不禁“呵”的一声感叹!

大坑塘村,风水地也!前面有四座低矮的小山丘环绕着,一条小河自村左流向右流出村子,后面是比村前山陵高许多的整座高山,松树木郁郁葱葱。符合“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的风水格局。我们过了五六代的后人,还能“千里来寻祖先故地”,就是很好的证据。十五叔说:“有风水师说,这地形恰似鸟窝。说的也中肯。这里一代又一代的人,长大一个飞出去一个,飞出了就没飞回来的。各房人都有去印尼的,但有联系的人很少。事实这村前几十亩田地,也养不了太多人。”说着,他指着远处半山上用三合土筑成的白色墓地说:“那是祖婆郑氏的墓,道光九年葬的,碑文有记载。每年清明我们都有去拜祭。”我心想,是高祖黄阿旺显妣无疑了。

* * *

午饭我们在九哥家吃饭。饭桌上摆上的餸菜,年节里少不了鸡鹅猪肉。虽然没有公路,山路和田间小道还是能骑摩托,出墟场半小时就到。所以招待我们是新鲜肉鲜鱼。最特色的是烟肉。说是年前做的,把净廋的猪肉鹵熟,掛在灶台上薰干。切得很薄。吃起来口感很好,回味无穷。

饭后,十五叔给我们讲了村史。

早前,大坑塘人的祖公是从水车镇来的,祠堂在水车黄氏宗祠。每年的除夕,大公分猪肉大家都去。有一年发大水,河水暴涨,去不了水车的祠堂分猪肉。第二年除夕,水车人就说,“去年没來,断了。”以后再不能去了。

有一枝人去了松口,后来发达了,成了松口的大户。他们年年都回来祭祖,每年都很大阵仗。有一年他们嫌路远麻烦,提出要把祖坟迁到松口去。大坑塘人当然反对了,于是打起來,把他们打跑了。松口人有财有势,雇了功夫头和很多打得的人来械斗,大坑塘人打输了。松口人说“祖公我们迁走,祖婆留给你们拜!”强行将祖公迁葬到松口。

午后,我们出了公路,驱车回厂。经过丰顺、潮洲、海丰、陆川、惠州,回到博罗巳是凌晨一点。

文/5号仔(印尼归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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