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总是自己一个人在哭泣!

清晨,天还蒙蒙未亮,我又被隔壁那断断续续的哭声惊醒,掀开被窝,壁上时钟正四平八稳指著5点30分。

“唉!那女人又患病了。”我轻叹口气,睡意全逝。

我刚嫁作人妻住进这小村时就开始认识她,笑脸盈盈的双颊嵌了个小小酒窝,水灵灵的黑眼睛深邃明亮,左膀右臂如大力士般总挟著两个流著鼻涕的小人儿,30多嵗风华正茂的女人,像粒熟透的红苹果,那细细的水蛇腰依旧很吸引路过的男人忍不住囘头偷望她。

丈夫告诉我:“她男人是做水客生意的。”

我不懂什么叫水客?丈夫说:“。水客就是载满一车车货物到异地去做买卖的人。”

哦!这名称聼起来倒是蛮有趣,顾名思义,水上客人买了东西就走,好坏一次交易,没有所谓的囘头客。

我跟她不熟,没有共同语言,偶尔在巴刹遇见,也只是普普通通寒暄几句家常而已。

第一次怀胎时,她盯著我隆起的肚子看了良久,然后斩钉截鉄的说:“是个女孩。”

我疑惑地问道:“何以见得?”

她神秘兮兮答:“祖传秘方。”

看胎还有什么祖传祕方?我莞尔一笑,可三次怀孕,她都精准断出,甚至还断出我的双胞仔是姐妹胎。这本领,除打从心底佩服外,只能説是巧合!

我们相安无事做了十多年邻居,见面次数多了,聊天话题也广;谈奇门怪事、闲话八卦…….。

“你知道第一条巷刚搬进来住的女人吗?聼说是被一位富商包养,真傻,做人家小三应当住在更高级的地段……!”她抬高眉眼,满脸不屑。

“哦!你的意思是说咱们小村是烂地点?”我吃吃笑问。

“昌叔的小瓦弄店又被偷了,不见很多钱,盗者居然是自己的儿子…….。 ”

诸如此类的新闻,几乎天天有。

当然,我也会告诉她;

戴安娜王妃与查尔斯王子离婚了。97年8月,年仅36嵗的戴安娜与男友多迪在法国巴黎阿尔玛桥隧道发生车祸,双双遇难。

98年5月,我们居住的国家,印尼首都、棉兰、梭罗等城市发生烧、杀、抢一系列排华暴动,执政30多年的鉄腕总统苏哈多被迫黯然下台。

98年夏天,中国发生严重的洪水灾害,长江、松花江、嫩江等几支主要河流汎滥,造成4150人死亡,经济损失高达2551亿元人民币。

喜欢关心家事、囯事、天下事的我。在闲聊中也不自觉会把媒体上得来的消息分享过去。

祸福相依的人生,悲喜同框的小村,无论发生怎样惊天动地的事,在我们脑海里很快犹如昙花一现,过眼云烟。小女子真实的世界,是每天忙不完的家务,送孩子上学,去巴刹买菜。

变化最快的该是我们两家的孩子!三五日不见,孩子蹭蹭蹭蹭像被风吹大似的,不觉又长高了。

终于有一天,我的邻居,她家出了大事。

那天傍晚,救护车凌厉的呼叫声划过小村寂寞的长空,不断闪烁的红色车灯闪得人心煌煌,我赤著脚跑出去,车停在她家门口,担架上慢慢抬出她老公,七嘴八舌的左邻右舍围成一群,不清楚真实情况,慌乱中只见她披头散髮,身著白衬衫牛仔裤,背了个褐色包包,带著两个孩子,神色凝重登上救护车,呼啸而去。

捉住她家佣人,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

“刚用过晚饭,峇巴(bapak)说他左边胸膛很痛。”佣人边讲边指向自己的心窝“依布(ibu)拿油给他按摩,渐渐就不省人事了。”

人群散去,夜囘归安宁,月亮像平常一样从云端露脸,悉蟀在草丛里“嘓嘓!”乱叫。我靠在篱笆门,吹著飕飕凉风,默默祈祷:“但愿不会有事吧!”

第二天,噩耗传来,她老公—-汴先生走了,心肌梗塞,得年47嵗。

我们去吊唁时,惊觉一夜之间,她怎么变成个面容憔悴的老妇人?那一绺一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白髮看的我愕然,双瞳空洞定格在没有焦点的前方。梁上挂著醒目的“壮志未酬”横彩与伤心欲绝的新寡彼此无情呼应。道姑拿著铃铛在灵堂边走边口中念念有词,孝儿孝女在背后缓缓跟著。

那一年,她顶多42嵗。

她老公去世后,我们之间逐渐减少见面,“聊天”已成过去式。碰面时匆匆打个招呼,又各忙各的去了。

她家司机告诉我:“波士(boss)在增加龄巴刹开了间杂货店,每天早出晚归,补货进货出货,全都一脚踢,日子过得挺忙碌。”

我翘起大拇指,这女人太能干了!真的是应了那句;女为弱者,为母则强!

回忆初来乍到,除惊艳她的清纯美丽,还不时会看到她柔柔弱弱如小鸟依人般傍在老公身旁 。

经历一场家庭的大变故,女人却能在逆境中面对现实,一言不发把家扛起来。

不久,聼说她把两孩子都送进椰加达名牌大学。

          她每天埋头苦干,努力赚钱,母兼父职。

无情岁月在她脸上刻下深浅不一的皱纹,胖嘟嘟的身材前后左右尽是肥肉,然而她置之不理,从不刻意修饰、打扮。家、孩子是她生命的全部,期待与盼望。

命运之神看起来似乎对她还是挺不错,两个孩子循著生活轨迹安份守矩逐步向前。大学毕业后,工作、恋爱、婚嫁婚娶,完全没让老母操心。

女儿出阁,媳妇娶进门,满足于现状的她于是决定退休,杂货店卖掉,兜里稳稳当当揣著一笔为数不小的钱财,留著养老。

“急流勇退,享天伦之乐,等抱孙啦?”看著满脸幸福的她,我打趣地问道。

“腿脚已不行,医生说要换膝关节手术,女儿答应陪同到马来西亚槟城医院看病。“她说

心底深处,我由衷祝福她此行平安、顺利。毕竟我们是同时代的人,曆尽人世沧桑,可怜才50多嵗,病痛的魔掌已向她招手。

换膝关节手术做的很成功,返家时却万万没想到,她刚结婚不到一年的儿子和媳妇,在她出国医病期间夫妻俩悄悄搬出去住。

这一打击非同小可,她身心瞬间整个儿彻底崩溃!

丈夫去世时,她屹立不倒。昂首濶步迎接每个苦乐未知的明天!含辛茹苦!

可是,她经受不住儿子媳妇的骤然离去,巨大的衝撞让她在毫无防备下完全倒了下去。她女儿告诉我:”医生说妈妈弄到很严重的精神抑鬱症。“

从那时起,她像一叶无根的浮萍,没有过去、未来。她放任自己虚无的四处飘浮,生命对她已全然失去生存的意义。

她常在家里歇斯底里大喊大叫:”我到底错在哪里?我到底遭什么罪?为什么你们不要我?“

惟有当一对儿女围绕在她跟前时,她才安静下来,她拄著拐杖忙碌在厨房里,端出孩子们喜欢吃的菜肴,笑容满面与他们一起进餐,全身绽放母爱永远不变的深情。

没有痛苦!心碎!生活完好如初,一切囘归甜美。

我亲自目睹这一切,心里既心酸又难受。养儿育女是父母应尽的责任,可照顾父母也是子女应尽的义务啊!现代孩子宁可花钱请护士、女佣来看顾老人,也不愿陪父母安渡晚年?

一定要等到“子欲养而亲不在”才后悔莫及,遗憾终身吗?我们华夏古老文化,传统“百善孝为先”的教导去了哪里?那些优良遗传基因去了哪里?为何现代子女会如此自私自利?是家庭或学校教育出了问题?还是整个社会大环境严重生病?爲何这一代的老人生活如此不幸,晚景如此凄凉?!

每聼到她如哀如泣哭诉的声音。我的心立即像掉进万丈深渊、山谷,冰凉冰凉的爬不上来。

女人啊!爲何总是自己一个人在哭泣!

                                                                                       晓 彤 

                                            写于2019年7月7日

Comments (0)
Add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