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挂着一幅梵高的「星空」,是我一针一线照图绣出来的。透过精神疗养院的铁窗
,梵高画下这一幅旷世杰作。
他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精神病折磨著他,可他心理却充满著光明,就像画里的月亮
,怡然自得地透射出橙绿色的光芒。
虽然天空布满了墨蓝色流动的浮云,在肆无忌惮地试图把苍穹泼洒成一片暗黑,然而
,周边的星星并不畏惧,它们在勇敢的闪烁著,正以一丝丝微弱的尊严来捍卫自己生
存的权利。同时,那一棵高耸入云的松树,以及轰立在一旁的教堂,都直指著蕴藏在人心中的
天堂路。
地球在不停地运转著生老病死及悲欢离合,却没能让梵高为他对生命及大自然的热爱
而转出新希望,反倒让他因孤独无助,患上了忧郁症。
我默默地注视著「星空」,渐渐地,一双五岁孩子的眼睛浮上来,是小Lisa!她躲在角落
里,也在看著画里的星星。
我问她,要不要去公园玩?抿著嘴,摇摇头。再问,要不要到Cafe 去喝热巧克力?还
是摇摇头。Lisa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很upset? 突然她哇一声地哭起来了。
“在学校没有人要和我玩,他们说我是领养的孩子,说我没有妈咪。还说,很奇怪,我有
两个嗲地…”
我变得手足无措,我不是专业儿童心理科医师,我该如何安抚她?
今天下午,Peter, 就是Lisa的嗲地,也是我的邻居,托我帮忙照顾放学后的Lisa.
Peter是一位电脑工程师,穿著很时尚。他是马来西亚华裔,我又是印尼来的移民,地缘上两
国是邻居,而现在我们又毗邻而居,所以亲上加亲。也因此,Peter 和我变成无话不谈的朋友
,虽然他的年龄和我的孩子相仿。
有一天,Peter请我到他的家喝下午茶。他可是一位很有品味的人,客厅很寛敞明亮,布置
得很素雅,没有电视机,也没有别的小摆设,只有一个装满哲学书籍的书柜,旁边立著一尊大
佛像。角落摆了几盆兰花及一些常春藤,虎尾兰,黄金椰子,满绿绒及一些不知名的植物。一
进门就感觉到一片绿意盎然所散发的宁静及祥和。
Peter 喝了他亲自泡的咖啡,把杯子放下,他欲言又止。后来他终于说话了,他的父亲刚
刚在马来西亚过世。我问他是否要回去奔丧?他不答,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站起来说,听Don McLean 唱的Starry Starry Night 吧!
于是如怨如䜣的歌声飘扬著:满天星的夜晚,Vincent (梵高的名字),我现在了解了,你
想要和我表达什么,你如何被精神病所折磨,你多么的想挣脱它,却没人愿意听, 可能现在他
们愿意听了。他们不能爱你,可是你的爱却是那么真。当这满天星的夜晚不能带给你希望,你
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可是,我要告诉你, Vincent, 这世界并不配拥有你…。
小Peter滚在地上,哀嚎著:“不要,不要爸爸,很痛!很痛爸爸!”爱酗酒的Peter爸爸还是
不停的边用皮带抽打,边开骂。每次爸爸喝了酒,就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把他抓起来毒打一顿
,小朋友们都闻声围观在门口。
梵高在小小的房间里奋力的作画。村��的孩子常嘲笑他,村民也把他当怪物。没有朋友
,只有医生和弟弟愿意倾听他的心里话。
有一天,他和另外一位画家,高更,大吵,于是愤而把他自己的一只耳朵割掉了。
Peter 说他可以理解梵高为何自残,那一种孤独感是会令人疯狂的。
Peter也是自小没有朋友,还好他有一部电脑,可以把他和虚拟世界连起来。他取得了NSW
大学的奖学金,从此离开了那令人心惊胆跳,不知噩梦何时才能结束的家。
Peter 在交友网站认识了Alberto,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
我也见过Alberto, 是一位温文儒雅的学者,在法国里昂大学修的博士,目前在巴西圣保罗
大学当教授。一年之内他会来悉尼三四趟。
对Peter而言,Alberto犹如一株能让他依靠的大树,任外面的世界暄哗得翻天覆地,永远
有一棵大树在那儿挺住他,保护著他。
小Lisa还在抽抽噎噎的哭著,我把她抱起来说:“我们到公园去玩,好吗?”她点点头。
在公园里,我们坐在一棵大树下的长椅上。很多人在蹓狗,有的把狗当婴儿放在推车上,有的
把狗抱在怀里。到草地上,他们把狗放下,任牠们到处追逐,嬉戏,而大人们也围成小圈圈在
聊天。
“姥姥,他们都是狗狗的妈咪和嗲地吗?”小Lisa叫我姥姥,她指著聊天的男男女女。
“是的, Lisa. 那些女士和先生们都是狗狗的妈咪和嗲地。”
“但是,狗狗不是他们生的?”
“当然不是他们生的。可是,因为狗狗的原生妈咪知道他们是很有爱心的人,于是和他们
说,请你把爱也分给我的宝贝孩子,好吗?于是这些很有爱心的人,就把狗宝贝带回家,成为
了狗狗的新妈咪和嗲地。”
小Lisa跳起来很高兴的说:“他们好爱他们的孩子呀!”
当梵高未画画前,他是一名传教士。只因为他的心充满了慈悲、他把所有的薪水及积蓄
分给穷困的矿工家庭。
当初,Peter 和Alberto 并没想要领养孩子。五年多前,一位在监狱工作的朋友告诉Peter,
有一位女毒犯快要生产了,可是还找不到肯收养婴儿的家庭。Peter不忍小baby没人领养,经
过反覆和Alberto 讨论,以及经过医院及社福部的层层调查,他们成功领养了小Lisa。
张开白帆的小船在傍著公园的海面上飘荡著,海风习习地吹过来。天黑了,蹓狗的人们也陆陆
续续地回家。
“小Lisa, 我们回家吧!嗲地在等著妳吃晚餐呢!”她的小手拉住我的手,蹦蹦跳跳地跟我走
:“姥姥, 今晚会有星星吗?”“会有的,看,天边不是有小星星出来了吗?只要妳乖乖地躺在
床上,把灯熄掉,天上很多很多的星星就会Twinkle Twinkle地跳进妳的房间。”
小Lisa咯咯咯地笑:“就像图画里那么多的小星星!”笑著,笑著,她仰起头,张开双手,冉
冉地升上去,升上去,升上绒蓝色的天空,幻化成一颗明亮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