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上来的老人  贾文俐

每天,正值太阳即将西下,却又还没滚入海中之际,天边万金闪烁,烘托出生命最后
的灿烂。这个时候,他便会出现在沿海的路边,拄着拐杖,踽踽独行。老人选择了一张长椅坐
下,他坐得很挺直,双手紧紧地握住拐杖,那是他的生命的支柱。
海浪在拍打着岸边,声声急促地催着岁月更替交换。岸边成群的松树被海风吹拂,轻
轻吟哦着:苦呀,苦呀!沙滩上大人们在遛狗,小孩在戏水。西下的阳光显得特别温柔,仿佛
要把这一刻的宁静拥入怀中。
老人极目地望向大海:“怎么到这时候还没来?”正嘀咕着,恍惚间,只见他大摇大摆地
从海上飘过来,忽地咻一个箭步就坐在离老人不远的椅子上,面对着他。他的面目模糊,看不
清楚,可是和老人又有几分相似。看到了他,老人舒了一口气,游荡的心终于归来了。“
“啊,你终于来了?“ 老人很欣慰地说。
“什么来了?我和你是一体,只是你常常忽视我的存在。”
“是,是,” 老人说,“你不在,我失魂落魄的,如今可好了。”
一位独居老人,所要求的并不多,只盼能有个人来和他谈谈心。而海上来的老人,历
尽了惊涛骇浪,淘空了多少不堪回首的往事,却无视潮起潮落,如如不动,是他独白的对象。
“我又梦见小蕊,还是在新生迎新晚会上的那个样子。”
“唉,多少痴人在说梦!都过去了,不要掉进梦幻里!”
“梦幻?那可是真实发生的事,怎么可能忘掉?”
当时体育馆里,灯火通明,热闹滚滚。每一位新生都很兴奋。这是一个很正式和男女
生相识的机会,每个人打扮得光鲜亮丽。正当大家忙着呼朋唤友,成群结队地互相介绍时,司
仪宣布,请她来献唱一曲,为迎新晚会开启序幕。
当时还没卡拉OK这玩意儿,她笑吟吟地走向舞台,一身浅蓝色的洋装,穿在她身上,
显得高挑优雅。她很大方的说她要唱电影My Fair Lady里的插曲,“I Could Have Danced All
Night”。会场开始安静下来。她抓住麦克风清唱。她的歌声像远方一片片细小的浪花,在推波
助澜下,越滚越壮阔,然后到海滩前又突然啪的任浪花四浅,“I could have danced danced
danced all night.” 她高亢地边舞动脚步,边唱完最后一节。仿佛从梦里醒过来,大家不停地鼓
掌猛叫“安可!安可!
”音乐又响起来了,是“Knock Three Times”,他看到一位男生在请她跳舞。场里每个人都
在使劲的扭呀扭,每次唱到“Knock ThreeTimes”时,大家都会停下脚步往地板敲三下,然后又
很高兴地再继续跳,那真是个青春满场飞的时光。
他打听到,她念外文系,是美女如云的科系,个个很有气质,爱玩又很会读书。他念
的是机械系,班上清一色男生,只有一位拿书卷奖的女生,和他们称兄道弟,是他们的班宝,
碰不得。
老人陷入沉思。海上老人忍不住说:“醒醒,不要活在过去!“ 可是老人不为所动,他
正以赎罪之心回想过去来惩罚自己,忘不了他和小蕊曾经拥有过那一段亮晶晶的日子。

老人刚上大学时很青涩,虽然知道小蕊住在女生第五宿舍,却又不敢去找她。当时美
国把钓鱼台的管辖权交给日本,保钓运动风起云涌。各大学学生发动反美反日的示威运动,校
园里到处挂满各种标语,热血在年轻的躯体内沸腾。大家在校园集会,上台发表演讲,喊口号
,高唱着“梅花”,浩浩荡荡地到美国及日本大使馆去示威,丢鸡蛋。他也去了,很惊喜地发现
小蕊也在人群里。政府担心会控制不住学运,派学校教官紧盯他们,却又对他们无可奈何。那
种在贴标语时遇到教官撒腿就跑,猫抓老鼠的日子,可真是精彩透顶。
大一的课业很繁重,每晚他会到图书馆去念书,那里很安静。偶而也会和小蕊不期而
遇。有一次,他不经意瞥见她在看“流浪者之歌”,爱慕之情油然生起。那时候大家谈的都是尼
采,卡缪,沙特,存在主义弥漫在校园里。
许是缘分吧,暑假他参加救国团主办的“金门战斗营”,他又再和小蕊相遇。主船两边有
两艘军舰护航,学生们很兴奋地探索船上的一切,在茫茫大海中,不禁对天地生起敬畏之心。
好多人都晕船,吃了药好多了。
晚上,大家围坐在甲板上,弹吉他,吹口琴,唱Bob Dylan的The Answer is in  the Wind,
Joan Baez的500 Miles, John Lennon的Imagine等反战歌曲。是的,那是个伟大的时代,年轻人很
勇敢的表达他们反越战的思想。
他终于有机会和小蕊在一起了,在金门他们学习打靶,看军演。有一天,一位将军来
探视营地,听说他是侨生,特地来和他干一杯,那是金门特有名的大麹酒,很香醇,浓度强,
他干了,将军对华侨愿意回国读书夸不绝口。在战斗营的日子是如何度过的,他完全记不得了
,只因为有小蕊相伴,他心里充满着欢喜。
天色开始暗了,成群的海鸥在海上空盘旋要回巢。老人把拐杖仗在沙滩上点一点说:“
对小蕊,我很愧疚。它一直在鞭打着我,很痛苦。我该如何解脱?”说到此,老人快要哭出来

海上老人叹了一口气,他们应该是一对佳偶。毕业以后,诚如大家所熟悉的“来来来,
来台大。去去去,去美国。” 他申请到麻省理工学院全额奖学金,适逢中华民国退出联合国,
风雨飘摇之下,他和小蕊在台湾完婚,才去美国。他们决定不要孩子,要享受两人世界。
一切是那么的顺利,念完博士学位他赶紧打包回台湾。蒋经国总统提出“壮敬自强“,他
毅然决然投身在十大建设,在外贸局上班。过了几年,事业有成,他自组公司,业务蒸蒸日上
。而小蕊则在一所高中教英文。两人都各忙各的,日子过得就如墙上挂的一帧结婚照,常年累
月,一成不变,反而被阳光晒得犹如褪色的旧抹布,搭拉拉地依附在墙壁上的钉子。
当时的老人还年盛气强,为了业务,常常得陪客户到酒家应酬。虽然他很节制,可是
酒家女是以灌酒赚钱,慢慢地,在客户及酒女殷殷劝进之下,他失守了。日子就在沉迷于酒色
中度过,他由晚归到夜夜不归。偶尔小蕊哀怨的眼神会闪过他的脑海,可是一下子又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新人水汪汪的大眼睛,以及呢喃的撒娇声。
他在外面有女人,朋友之间也传开了。可是小蕊却好像是一片落叶,毫无声息地飘落
到草地上,没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有一天,一位朋友打电话到他的办公室说,小蕊好像病了,已经辞去教职好一段日子
,打电话去家里也没人接。想到好久没见到小蕊,惭愧感不由得涌上心头。

他记得最后一次和小蕊在一起,是一年多前参加老陈的儿子的婚礼。也许好久没和他
一起出门,看得出小蕊是经过一番精心的打扮。她穿着一袭粉红色的旗袍,上面绣着一条飞龙
,如一条蛇般把她的全身紧紧地缠得令人透不过气。她还特地在脸上涂上胭脂,乍看之下很像
京戏里的秦香莲。
婚礼上都是他的老同学及他们的太太。坐在穿着时尚,带名牌包包的太太群里,小蕊
显得很突兀,就像夹在一簇盛开的红色杜鹃里的一朵枯萎的花。他很后悔带她来,到家以后,
放下她,他就直接开车走了。
朋友的电话令他很不安,于是他开车回到那熟悉又令人怯步的家。打开门,一切是那
么的安静,里屋暗暗的,有一股很强的酒味夹杂着霉味。
他把灯打开,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垃圾。墙上的结婚照不在了,他在墙角发现了结婚
照,相框已裂开,是掉下来裂的。不知为何,在昏暗灯光折射下,裂开相框里的他,竟然笑得
很色,他的心一阵酸疼。
他轻轻呼唤小蕊,却赫然惊见她冷冷地坐饭桌前,看到他进来,她的脸色很慌张。他
叫了一声,“小蕊!” 想走过去拉她的手,她却把手缩回去,眼睛空洞无神。他慌了,带着哭声
大叫:“小蕊,是我!” “小蕊!” 他再叫,可是,小蕊完全没有反应,他怔住了,呆呆地望着小
蕊。突然地,她的脸上露出婴儿般无邪的笑容,小蕊笑了,是那一种不知为何而笑的笑。
一艘游艇飘过海面,传来很强的鼓乐声及年轻人的喧哗声。朦胧中,他看到小蕊坐在
去金门军舰的甲板上。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他用手指帮她把头发刷弄,不禁对她
说:“相信我,我会永远对你好。” 却发现他手上留有一根发丝。他把手松开,任它随风而飘。
老人把头依在拄拐杖的两只手里,幽幽的叫着:“小蕊,小蕊⋯⋯“ 海上老人摇摇头,
说:”往事已矣,你还要折磨我多久?一直小蕊,小蕊,可不可以让我清净一下?“ 老人愣住了
:”可是她每每如海潮般涌过来,我没法控制呀!“海上老人很无奈,却也动了气:”是你喜欢那
一种感觉,赎罪感。你一直把那一种感觉从我这儿淘出来,你抓住它不放,认为是在惩罚你自
己,如此,你就感觉好些了,是不是?” 海上老人把头靠近老人的耳边说:“告诉你,关于小蕊
的一切,都是你自己制造的幻觉,别再纠缠下去了。“ 老人不禁老泪纵横,拿出手帕边擦眼泪
,边说:”原谅我,原谅我!”
海上老人站起身,说:”我累了,也该走了。“老人很恐慌地说,”别走,等等我!“ 他赶
紧起身,想抓住海上老人的手臂,却不小心,扑了个空,整个人倒在沙滩上。
海上空的海鸥快乐地拍打着翅膀,时而翻个筋斗掉落到海里,又再奋勇的冲上天。当
年在岸边咏叹着“苦呀,苦呀!” 的松树群已茁长成荫,而在海滩边戏水的小孩也已长大了。
清晨的太阳从海岸线升起来,吐出一轮的火光。蓝天白云下,海浪有一搭没一搭地在
互相追逐着,随后懒慵慵地躺在沙滩上。一对戴太阳眼镜的情侣由远方快步走过来,他们牵着
一条狗。经过空荡荡的长椅时,听到女孩问:“你确定会永远对我好吗?⋯⋯”断断续续听到男
孩在风中说:“听到吗?⋯⋯海涛声在说Yes,Yes,Yes!“……哈哈哈……他们轻快的跑起步来,
小狗也跟着摇晃着尾巴很轻松地快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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