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石矶头惊涛拍 方华

 

雪洗虏尘静,风约楚云留。何人为写悲壮,吹角古城楼。湖海平生豪气,关塞如今风景,剪烛看
吴钩。剩喜燃犀处,骇浪与天浮。

忆当年,周与谢,富春秋。小乔初嫁,香囊未解,勋业故优游。赤壁矶头落照,肥水桥边衰草,
渺渺唤人愁。我欲乘风去,击楫誓中流。

——张孝祥《水调歌头·闻采石战胜》

 

读南宋史,总有一点扼腕叹息、愤愤不平。在南宋一百五十余年的历史中,对外战争败多胜少,
国家的安定基本依靠割地、纳贡、称臣等手段换得,统治者在政治、军事上的软弱让人悲哀。

南宋打不赢外敌,不是没有名臣良将,也不是缺乏忧国忧民的志士仁人。像宗泽、张浚、岳飞、
韩世忠、刘锜、吴玠、杨沂中等等都打过大胜仗,只是在投降派当政的怯懦小朝廷里,他们“笑谈
渴饮匈奴血”“收拾旧山河”的壮志,往往折戟沉沙在一批奸佞手中。

时间到了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金帝完颜亮亲自率军,再次大举南侵。前线宋军一触即溃,
金军如入无人之境,一路越过淮河,进逼长江。

这时,有宋臣虞允文在采石(今属安徽省马鞍山)督军,他集结起一万八千人的兵力,与十五万
金军在采石矶对战,以少胜多,取得大捷。金军南渡长江计划就此破灭,内部矛盾也被激化,完
颜亮被部下所杀。

采石大战,是一场关系到南宋朝廷生死存亡的重要战役,大捷传来,朝野振奋。这时,时任抚州
知州的张孝祥闻此胜讯,喜不自胜,兴奋难耐,挥笔写下这首《水调歌头·闻采石矶战胜》。

这个张孝祥可不是寻常人。他是唐代著名诗人张籍(采石矶对岸的和县乌江人)的七世孙。自幼
读书过目不忘,“文章俊逸,顷刻千言,出人意表”。16岁过乡试,23岁被宋高宗钦点为状元,与
陆游、杨万里、范成大、虞允文等名人大家是同榜。

宋高宗夸他“词翰俱美”。杨万里赞其“当其得意,诗酒淋漓,醉墨纵横,思飘月外”。后一届状元、
年龄比张孝祥大20岁的王十朋,美誉“天上张公子,少年观国光。高名一枝桂,遗爱六州棠。”

卑躬屈膝之辱,丧权辱国之痛,这压抑太久的情绪需要一个突破口。于是采石大捷成了张孝祥等
力求伐金、光复山河之士情感的宣泄点。从直白的标题《闻采石矶战胜》,可见词人当时激动的
心情。

这首词的上阙叙事铺垫,下阕祈愿抒怀,气魄宏伟,主题博大,作者炽热的爱国情怀洋溢于字里
行间。全词格调慷慨激昂,宏伟壮怀,用典自然贴切,旁征博引,融思想性、艺术性于一体,成
就传颂千秋的名作。

全词起首“雪洗虏尘静”,首先就给予这次大捷极高的评价——洗雪靖康之耻,释解痛失家国之恨
。句中充满胜利的欢快与喜悦,也为全篇的情绪定下了基调。“风约楚云留”——作者为他自己身
处楚地,受风云之阻,未能参加这场大战而遣憾。接下去的“何人为写悲壮?吹角古城楼。”是作
者的自问答:不知道谁在为这次的胜利谱写雄壮的颂歌?我命令军士们在抚州古城楼上吹起号角
,以示庆祝。随即,作者表示了平生的豪情以及对中原沦丧的痛心,都在采石捷讯中得到了释放

下阕由回忆古代两位北抗强敌的英雄周瑜和谢玄以及他们的“勋业”写起,张孝祥抒发了自己要效
法前人“乘风去”,像祖逖一样击楫中流,做驱逐金兵恢复中原的英雄。

作此词时,张孝祥年方三十。他本就是主战之士,一直渴望像年青的周瑜、谢玄般力挽狂澜,光
复中原。诗中怀古而直欲与豪杰争雄的气概以及浓烈的爱国之情,气壮山河。

采石大捷之后,众人所望的乘胜追击、光复失地之况并未出现,朝野上下依是一片屈膝议和之音
。张孝祥得知后,痛心疾首,在一次与主战将领张浚席间谈论时,他满腔悲愤,慷慨激昂地吟唱

了一首《六州歌头》:“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念腰间箭,匣中
剑,空埃蠹,竟何成。……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
如倾。”

张浚在听完这首词后,倾泪不止,酒难下咽,掩面离席。

乾道五年(1169年)三月,张孝祥请祠侍亲获准,回乡退隐,绝意仕途。次年夏天,取得采石大
捷的主帅虞允文前来芜湖拜访。酒后送别好友,张孝祥在满湖荷花丛中意外中暑身亡。一位才华
横溢的人杰,在38岁时,如一颗流星划过了历史的天空。

芜湖距离采石矶不过几十公里的距离,当张孝祥与虞允文把酒之时,是否凭水遥望那令人振奋的
大捷之地,是否中流击楫,高歌一曲我欲乘风?我们可以相信,他们一定听到了金戈铁马的激越
,耳边一定回荡着惊涛拍岸的訇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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