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情  (2025.1. 3)  第 8 期

乾杯·不是酒

人的乡土情。以散文形式书写各式各样过往小故事，也正是此诗的延伸。因此用此诗诠释蜕变的金门。

海峡的浪翻滚

似浯岛被风吹过的麦田

浯江溪水静阒

父亲与我之间换了密码

幼时赤脚追逐，只因夏日一只冰棒

约会总是像猫一样

冰菓室大门开着

咖啡馆尚未诞生

木麻黄是一排排不敢张扬的咀舌

针叶烧着灶上的贫困

地雷羞惭躲在地底

轨条砦独吞海浪愤怒

母亲张罗的春夏秋冬成历纪念品

脐带被剪，台湾海峡硬咽

哭泣离巢的少年

背着轻轻叮嚀：要吃饱哦

岛，日夜昇华成一江波光

一颗珍珠镶在水面闪烁

繁花盛开是因土质突变？

不，是父亲汗水泪水交织

左脚右脚迈出一个世纪

醇厚酒香入喉，不仅是酒哪

我知道58度汁液醇甘

站在太武之巔，邀您举杯

乾一杯伦常

乾一杯苦难

再乾一杯就是历史

回首捡拾总想到那童年，想到打赤脚流鼻涕奔跑，想到一篓筐一篓筐番薯及剥不完壳的海蚵，想到没有校舍的学子生涯，想到海运空运都不方便的年代……每一位和我同时成长的浯岛亲人们，我们终於各奔前程，编织属於自己的故事，喜乐哀伤随著岁月往前，一切在进步中，站在太武山巔凝视我们的岛，不再没有远方。

———————————————————————————–

馅饼,  父亲的味道

       民间传说，馅饼最早出自清朝御膳房，当年为了奉承慈禧太后，绞尽脑汁而精心制作的一道肉饼点心。薄薄一层皮紧包着肉馅，在油滋滋的高温煎板上，成了外焦内嫩、汁鲜馅美的一道佳肴；慈禧太后品尝后大为赞赏，即问这点心的名称，御厨灵机一动，想起宫门上金光闪闪的钉帽，随口回答说这叫做“门钉肉饼”，也就是今日在台湾处处可见；今日在台湾，藉由老兵传承的家乡美食我们才有口福吃到。

        父亲，1949年在北平投身军旅加入了伞兵，“伞兵”是特殊的兵种也是本文的关键词，更与馅饼有莫大的因果关系，记忆中父亲的味道也是来自馅饼。1949年因战局失利，国民党军接踵转进来台，父亲也就跟随着部队。在艰困的大时代里，老兵们几乎都是从家乡只身来台，部队的战友也就变成为相互扶持的家人，彼此维系着兄弟情谊；最初十年同吃大锅饭、同睡大通铺，革命感情因而根深蒂固。

        父亲深知若安于现状甘心做一个大头兵，恐不利于未来的发展，但一个从北平来的年轻小伙子，只凭着富裕的家世而在身无分文且又无专才下，要在当时的台湾发展是机会渺茫的。唯一能做的只能苦读投考军校，终于如愿考进了空军机校成为正科班20期的学官，毕业后分发至台南机场，又在与母亲结婚前调职于屏东机场。

        在空军19年的服役期间，父亲始终与伞兵的那一群弟兄保持联系与往来；时光不断的流逝，兄弟们因大时代的转变与开放大陆探亲之故，再加上年龄与体力的老化，一个个脱下军装转身成为庶民。虽然，父亲退伍后为了贴补家计成为卖服饰的摊贩，早晚马不停蹄地赶菜市场与夜市，长期下来更是疲惫不己，且天天穿梭于有车祸风险的马路之间，父亲决定以家庭为尝试转行。

        此时，兄弟们之中早已陆续在台北各区另起炉灶，纷纷开了馅饼粥小馆，卖起了家乡味也顺便纾解了乡愁，1976年间馅饼粥是一个新兴的美食，虽然刚开始因口味的不同而接受度不高，但一年后华丽转身成为让人惊艳的铜板价美食；父亲在有所闻后，即收拾行囊只身前往台北投靠兄弟们学艺。

颐和园、朱记馅饼是当今有名以北方小吃为主的餐馆，当时的第一任老板都是父亲在伞兵时的战友，都很欢迎父亲加入见学练手艺，也暂时解决人力的欠缺。经历一年后父亲便在台北金山街开启了小馆。之初，由于名不经传饕客稀少，在勉强为持辛苦的经营；小馆内的帮手都是看我长大的叔叔们，也都是来自北平也是伞兵出身。

       记得餐馆开在台北市金山南路，不到两米宽两层楼的店面，一楼是叔叔们擀面、和面与包馅饼、做葱油饼的地方，父亲就站门口的煎板前不停地翻动做好的饼，一碗碗的羊杂汤则是由后面的小厨房端到客人的桌前，长辈们的一举一动在彼此的交错间，看不到任何障碍且运行自如，我想这就是老兵们的默契与相知吧；面粉在叔叔的手中把玩后，变成了一坨坨的面团后，在下一秒钟后

        一片片的面皮在他们的手上包着内馅，等待着放上煎板，我不时看到他们之间相互调侃揶揄好不热闹，在部队中战友战友的陈年往事与故乡中街坊邻居的回忆，全都是他们聊天的话题；虽然是创业维艰且餐馆的知名度尚未打开下，每日光顾的客人寥寥可数，利润与成本不成比例下，叔叔们说不支薪可以，但唯一条件是必须要供中、晚两餐，不然没力气干活。弟兄们霸气万千胼手胝足，就是这样的义气，让父亲的生意转亏为盈，且渐至佳境宛如倒吃甘蔗。

       馅饼内馅口味的坚持是父亲的固执，绞肉肥、瘦的比例及葱、姜的量与花椒水的烹煮更是严谨丝毫不苟，将其搅拌后装入一个脸盆大的不锈钢专用盆，放进冷冻柜内结冻再使用，这也就是吃馅饼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烫到舌尖的汤汁的来源；内馅的组合的坚持与食材一丝不苟的比例搭配，恰似父亲刚毅执着的个性，在煎板上发出滋滋油爆声包好的馅饼，如同父亲在军旅岁月的风霜与煎熬。

         在大撤退的当年父亲经历过上海保卫战，在枪林弹雨生死一线的战场上，父亲回忆说：“恐惧早已无感，是生是死已不是个人选择，用生命换取国家的永续就是归宿。”一个浑圆两面焦黄备便起锅的馅饼，一定要经过适当火候油煎，才会呈现出令人馋涎欲滴的样态，父亲也常感慨提到，他的人生就像馅饼，伞兵的弟兄们同生死、共患难，宛如内馅紧贴在一起，个中的滋味是鲜美、更是令人回味的，兄弟们在转进台湾的途中，一同憾恨围绕着巨流河功败垂成的一战，渡不过的巨流像现实中的严寒；如在煎板上的馅饼，油爆声是共产党的枪炮声，经过淬炼的火候，兄弟们在台湾落地生根、娶妻生子，将异地视为家乡。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是为了改善家计不得不北上奋斗，

        每当忆起父亲手作的馅饼，便同家人一起至父亲兄弟的老店“半亩园”大快朵颐，就像父亲当年提点我的吃法一字不漏地转述女儿与外孙，“缓缓地将馅饼夹到汤匙上，轻轻地咬一小口，慢慢的吸吮完里面的汤汁，再细细地品尝内馅的滋味。”父亲的味道，是永恒，更是传承；这个味道是老兵袍泽之情、是离乡背井的哀、更是无法随伺终养父母的悲。终究，老兵的家乡味是五味杂成，然一缕乡愁却化作令人赞不绝口的美食，这也许就是老兵们的初衷，让家乡味永不失传；我想，父亲当年在揉面团时的心情应该是只有他自己才能感受的到。

——————————————————————————————————-

琼瑶祖居兰芝堂

       第三回去衡阳西北乡兰芝堂，没有想到会有那么多同行者，不但山道上踵趾相接，停车坪更是满满当当。各色人等冒着霏霏细雨和飒飒寒风，手持一支支黄色或白色的菊花，自发排队祭拜琼瑶阿姨，过后在房舍前坪或池塘对岸留影。听说福建龙岩一位琼瑶超级女粉丝，因为去不成台湾吊唁，竟然开了七个多小时的车子，赶到兰芝堂献上心香一瓣。我在现场看到有扮成民国文青的女网红，打着油纸伞，提着精致小皮箱，做匆匆行走的胡茵梦、刘雪华模样。还有男的戴着礼帽、系着围巾、穿着长衫，女的身着旗袍、烫着卷发、纹着眉毛，相互倚靠围墙拍视频，做秦汉、林青霞谈情说爱的亲热状，让人仿若回到了琼瑶经典剧中。

      早在20世纪80年代琼瑶小说进入大陆市场以后，我就对其祖居兰芝堂心向往之。直到2001年6月3日，与几位朋友陪同乌克兰艺人博比•肯（赵本山弟子），才首次到访这个山村屋场，并在破旧的门楼前留影。博比·肯趁着在衡阳演出的机会，前来兰芝堂寻梦，希望能联系上琼瑶阿姨，在其剧中扮演一个角色，可惜这个心愿最终没能实现。而让我无法释然的是，琼瑶影视捧红了那么多俊男美女，其中却没有一个是衡阳人。

       兰芝堂离衡阳市区五六十公里，可当地经济不甚发达，三湖镇上连一家饭馆都没有。镇党委书记和镇长听闻我来，盛情相邀在镇政府食堂吃的简餐，不过四菜一汤味道倒是蛮好。其时县乡公路不太好走，车子弯弯绕绕走了两个多小时。据说，1990年拍摄电视剧《六个梦》时，琼瑶原本打算在家乡取部分景，因为衡阳没有机场，也没有高速公路，而拍戏的行头太多，运送起来颇为不便，只好改为全部在长沙拍摄。但她毕竟心系故乡，所以，《情深深雨濛濛》里面的西渡桥，写的就是衡阳县城所在地。而《还珠格格》中的幽幽谷和天上人间，就是兰芝堂对面两三百米山头那边，傍着兴隆小学校舍，有一个数百亩水面的兴隆水库，周边有12个小山峰及峰间沟谷，当地人称“天上人间十二峰”。

        兰芝堂原名楠竹塘，清朝同治十一年（1872年），琼瑶高祖父陈大源购买凌姓产业，委托胞兄陈代潮重新修建，以谐音更名兰芝堂。琼瑶祖父陈墨西1952年给黄克诚寄信地址是“渣江七区永安乡”，后来划为鼓峰乡兴隆村，早些年撤村并镇属于三湖镇大波村。

        由此想起前不久，在冷水江谢冰莹（中国第一女兵作家）研究会成立大会上，中国作家协会原副主席、湖南省文联名誉主席、国际笔会中国中心副会长谭谈，专门谈到周立波、古华、水运宪等人的文学作品，直接有力地带动了湘中清溪村、湘西芙蓉镇和乌龙山的文旅开发与利用，认为“文化名人的故居是可以转化为生产力的，文艺名作和名家故居是可以推动经济发展的”。受此启发，我建议将三湖镇大波村更名琼瑶镇琼瑶村。

        琼瑶在《我的故事》一书中，深情回忆“童年生活中比较幸福的日子”：“兰芝堂在我幼小的观念中，是个深院大宅，有好几个院落，有好多好多个房间，我和弟弟们在这些房间中捉迷藏，常常躲得连父母都找不到我们。”“在兰芝堂的院落中，我曾奔来跑去享受大人们的疼爱。在家乡的后山上，我捡松果、找鸟窝，玩得不亦乐乎。”“祖父对我们这三个孙儿，真是疼爱极了。”“和祖父团聚，那种生活真好！”

       在《山的呼唤》这篇短文中，琼瑶更是说，自己经常在梦中听到那山的呼唤。“童年时，在故乡湖南的乡间，曾有那么一座山，使我喘息过，使我迷惑过，使我喜悦而又使我沉迷，至今那山仍清晰地萦绕于我的脑际。那山并不高，遍布着松树，高大的直入云霄，小的只有半个人高。泥土是红色的，土质松而软，没有杂草，没有荆棘，只是遍地散布着一颗颗松果。我穿梭于松林间，奔跑着，呼喊着，收集着那些松果，竟日流连，乐而不疲。玩累了，我会选择一棵巨大的松树，倚着它坐下来，让那如伞般的松枝遮蔽着我。闭上眼睛，我静静地倾听那风声穿过松林发出的簌簌声响，幻想着它在诉说些什么。我一直是个爱做梦的孩子，我就在那儿制造着、酝酿着、堆积着我最初的、童稚的梦，长长久久地听着那山的倾诉、山的声籁和山的呼唤。”这座童年时期影响着琼瑶的山，始终屹立在她的心中，带着一股烧灼般的力量压迫着她，写出了许多以山为背景的小说，像《深山里》《苔痕》《船里的卡保山》等，以及“真正能写出我那份感觉的”《幸运草》。

       又过21年，我二访兰芝堂，发觉已不是原来破败的模样，仿佛重造了一片天地，恢复了晚清湘南民居风情，光鲜亮堂得让人大为惊奇，甚至以为走错了地方。琼瑶堂嫂王淑莲老娭毑喜孜孜地说：“县里从2017年开始，就在规划重修琼瑶祖居。我家原先住在兰芝堂，包括我的三个儿子，全都举家搬迁到了几百米远的山后。”而我亲眼所见陈氏兄弟合建的新房，如同吴冠中笔下的江南风景画，粉墙黛瓦，飞檐翘角，明堂花窗，清爽整洁，空间与山水相依，黑白与青绿映衬，世外桃源粲然若写。随手拍摄的每一张照片，都可见今日中国大陆百姓的生活水准，又岂是孤岛台湾官民所能想象？见过琼瑶台北市区7层别墅可园景观图片，虽然显得富丽堂皇，但参照‌海德格尔“人诗意地栖居”这一理念，似乎难以与老家亲人的生活环境相颉颃。

        兰芝堂修缮及环境整治工程项目，3年前业已完成，通往景区的公路也已筑就。它占地面积约4000平方米，建筑面积2119平方米，共有砖木结构58间房屋，目前做初步布展，免费开放，尚待琼瑶家人增添文献资料，进一步充实展陈空间。负责这个项目的县领导说：“我们将兰芝堂修葺一新，重现其历史风貌，就是要让陈氏文化世家翰墨飘香，扩大衡阳县作为文化大县的文旅品牌效应。”

       琼瑶曾经三度回乡，民国时期的1942年至1944年、1948年至1949年，都是随父母回乡避难。1989年5月7日，在离别兰芝堂40年后，琼瑶偕夫回乡省亲祭祖，受到乡亲们的热烈欢迎。其间故事颇引人注目，《湖南日报》《衡阳日报》两报副刊头条，近日相继刊载了我所撰写的纪念文章《念我故乡兰芝堂》。

        我虽然写过几篇关于琼瑶的文章，也与她有过隔海通话，可惜从来没有见过面。2012年1月8日，在拙著《蓝墨水的上游》《江山多少人杰》首发式上，琼瑶委派堂叔、诗联书法家陈季春代表她发言，“非常感谢你对我和我们家族的关注”。同时转告在座者：“我非常想念家乡衡阳，感谢你们一直记挂着我。我目前正在加紧创作一部新剧，以后一定会抽时间回乡看望大家。”然而，这一美好的愿望，随着她的猝然辞世，已随漫天雪花翩然而去。

       琼瑶活着的时候影响了几代人的爱情观，死的时候又影响了几代人的死亡观，真是神一般的存在啊！这个出身高贵、品行高洁的湖南女子，一言以蔽之：活得通透，活得豁达，活得勇敢，活得智慧。

       俗话说：“聪明有种，富贵有根。”正是出于对这位衡阳老姑奶奶的敬意，我决定检索兰芝堂陈氏族谱，撰写一篇琼瑶家世文章，共计十三代人，以飨海内外读者。这就是15000字的《陈氏族谱中的琼瑶家世》，将见于大陆和台湾两地期刊。

—————————————————

2024年12月8日，家乡衡阳百姓自发到兰芝堂吊唁琼瑶女士    (甘建华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