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陪我漫步在春光裡。
以金城车站为起点,我们踅过巷弄裡小小的土地公庙,著意找寻我的出生地--珠浦北路12巷,一座坐北向南的四合院旧屋。大门深锁,人声悄然。天井窜冒出不知名的植物,高过屋顶,直指向天际;门口信箱塞满了邮件广告宣传单,鲜明的笔迹,写著 “李宅” 以及其主人的连络电话。关于我出生所在的这栋古昔种种,我已完全没有印象了。偶然读到洪乾右闽南语长篇小说《宿世缘》描述一个甲子之前,闽南语塾师陈明德借住处: “越过 ’围后’道路,再走一段自古铺就的坦平石块路小巷,第二巷口左转,只十步左右便到达老师家。” 就是这裡了吧?想像当年洪乾右、杨吉宁、陈庆华、汪载棣、姜国奠、郑玉茶……一群文艺青年书声朗朗,用闽南古韵跟读《古文观止》,那该是1950年代,后浦小镇夜裡最美的一道人文风景。50年代之后的20年间这裡又辗转租与谁呢?有形无形的时空裡,我与谁短暂交会?我忍不住叩问。
你跟著走衙门口,过邱昔埕,穿源春巷,我们来到莒光路85巷,乡里人称这短短不到五十公尺的窄巷:横街仔。
搬离围后四合院旧屋,我们赁居横街仔。你好奇地探头望进每一间你走不到的风华。它们过去也许是贡糖店金纸舖、也许是餐馆漫画店、也许是染坊酒舖、也许是五穀杂粮糕饼店……,关于那些人声鼎沸,那些车水马龙、那些风华盛况,我也仅能从不同时间不同人的文字叙述去探索去了解去拼凑。
我记忆的横街仔13号,前门对面是幽深的唐家大宅跟金纸店;正手屏是卖菜维生的杨姓人家还有木作坊;倒手屏是门口有著大大当字的康家以及隔壁林家。百无聊赖的午后,邻人逗弄我:“妙玲,宣甚麽?汝讲看觅。” “宣~郦明堂觐见!”请来估狗大神才知道,盘桓脑海多年的 “宣郦明堂觐见”,原来是25岁陈丽丽主演华视八点档连续剧《孟丽君》的一句台词,而那一年,我三岁。
我记忆的横街仔13号,后门倒手屏是许家闽南古昔,护龙、西厢房、东厢房分住许、李、许三户人家。再往前,是金源泰的后门,我曾经看过戴著大盘帽的少年李懿伦出入,他现在是绘本作家,中年李如青。正手屏闽南古昔由李姓人家借住,院内种了珠兰、绣球、官兰,还有一棵开红色花、结橄榄状果实、爬满黑色毛毛虫的树。爬满黑色毛毛虫的树在我心中寄居了四十年,在四十年之后,终于不惑,得到植物达人的解答:使君子。
横街仔13号后门红砖地,是我童年的游戏场所。而已被封闭的古井、空荡阒寂的砖埕显然引不起你的兴趣。
或许你更嚮往大街上的奔放追逐?那是长大的表徵。
或许你像童年时的我,对成人世界充满好奇,热衷与成人对话?
穿越横街13号后门的红砖地、老井、盛开的茉莉花,跨过二道隘门左转,就是通往中街的必经之路。我与巷口正手屏第一家的美丽女主人交好,每次到后浦大街探险,经过店家门口,总要找她聊天。
青天霹雳的某日,王家年轻美丽的女主人变成一张黑白放大的照片,店内焚香点烛,充满哀戚。我看不到熟悉的面孔,被眼前不寻常的氛围震慑住,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那是我有记忆以来的第一次死别。
那是我有印象以来的第一次嚎啕。
而你,儘管凝视著轿巷倾圮洋楼裡的慵懒花猫。
这样就好。
陈妙玲 (台湾)
单位院里有棵柿树
单位院子的角落有一棵柿树,孤伶伶地立在那里。
来单位办事的人,先会热情地赞美一番:这楼真漂亮,这院子真整洁。谁也没注意院子角落的那棵柿树。
终于有一天,来办事的人在赞美单位的时候,加上了那棵柿树:哎哟,这棵柿树真好看,结的柿子真不少,如佳人独立,让人眼前一亮,你们领导就是有品味。
慢慢地,院子角落的那棵柿树成了单位的一道风景,来办事的人大多都注意到这棵柿树,自然少不了一番赞叹,单位的人也随着应对一番,几乎成为一个固定的话题。有时,外来办事的人没发现这棵柿树,单位的人竟兴味索然,仿佛觉得来人有眼无珠。
秋天到了,树上的柿子一天天长大,把树枝都压弯了。颜色也慢慢变黄,随着树叶不断减少,金黄色的柿子就更为显眼,老远就吸人眼球。有好事者数了数,一共结了九十七个。
单位的人上下班,都要聚在树前议论一番:今年的柿子多结了九个;这种柿子成熟得晚,摘得也晚,正好观赏。
已经是陪着枫叶飘零的晚秋了,这棵柿树也落光了树叶,但几十个明晃晃的柿子挂在树上,着实诱人,单位的人都在盘算:这种老品种的柿子,成熟后放进麦子袋里闷几天,甜脆可口,想想就流口水。
终于有一天,树上的柿子被摘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树身,过去金黄色的风景,现在黑乎乎的毫不起眼。
来单位办事的人还是很多,进了单位院里就开始赞美:你看,这楼真漂亮,这院子真整洁。再没人注意院子角落的那棵柿树。
单位的人也习以为常。
滕敦太 (中国 江苏)
吮指留香小龙虾
月升星朗,夜色阑珊,三两朋友相约,坐在街边或是巷口的大排档上,一盘红彤彤的的小龙虾,一扎清爽的啤酒,谈天说地,家长里短,不也乐乎。
小龙虾一般都是麻辣口味,摊主加入各种香料、调料烧制而成。几只龙虾入口,往往是满头大汗,食者却仍虾不离手,大快朵颐。待盘尽酒干,吮指留香。此时感觉晚风徐起,真是浑身通泰。
啖龙虾,已成多地时尚。而夏日,正是龙虾肥硕之时。这时节,若邀一两知己,出城廓,去乡下,寻一瓜藤攀缠、绿荫清凉的农家酒肆,一大盘肥美的龙虾,几小蝶清爽的小炒或凉拌,一手持鳌,一手把盅,观乡野风情,话人间桑麻,真是绝美享受。此时啖龙虾,最宜佐白酒。酒酣耳热之时,席间若有一两文朋诗友吟诵咏唱,实乃人生诗意。
在我童年时,我的家乡即有龙虾。那时,根本就没人吃它,更别说拿它当美食。偶见沟边田间有爬动,往往被乡人一锹拍死。因为小龙虾的打洞能力特别强,有的洞穴能有一米多深,会毁了堤埂。
也有人顺手捡回几只,让家中的孩子用纳鞋底的棉线拴着,当玩物。
记得一个夏日的暴雨过后,和小朋小友在田间玩耍,见田埂上爬上许多龙虾,便脱下小褂,快活地捡了十几只回家。放在澡盆中,一会儿挑逗它们互相之间打架,一会又用线栓起,拖着在地上爬行。等玩腻了,忽然想起同样有两只大鳌夹的螃蟹可以吃,这虾也应该可以吃。于是,跟在外婆身后哼哼,要吃这龙虾。
拗不过我的吵嚷纠缠,外婆只得将十几只龙虾清洗干净,像曾经给我炸小石蟹吃一般,裹上薄薄的用盐水和成的面糊,一只一只下到油锅里煎炸。炸好的龙虾,壳酥肉嫩,香鲜满口,非常好吃。特别是那两只大鳌夹,酥酥脆脆的,嚼在嘴中,真正香过外婆爱吃的油炸麻花。
几十年过去了,小龙虾已成餐桌上的大众美食。只是,从未吃到过外婆那样做法的油炸龙虾。偶有念头,想着要是开个小食坊,做个“外婆牌”油炸龙虾,怕是生意不错呢。
去过北京的吃货,自然还记得簋街晚上那一盘盘油光红润的“麻小”。但说起小龙虾,吃货们当会想到盱眙这个地方。盱眙的小龙虾有味甲天下之说。
盱眙龙虾有烧制与炸制之分,其炸制与我记忆中的“外婆牌”大不相同。只是将洗好的龙虾氽入油中,炸至红色捞出。随后另锅放入适量的菜籽油烧热,放入蒜瓣、生姜、葱、川椒、辣椒粉、胡椒粉等爆炒至见红油,再加入高汤和调料烧煮。
烹制成的小龙虾大都辣味很重,常见不善辣味的人辣得噘嘴直嘘嘘。而吃货们说,吃小龙虾,要的就是那份鲜辣,不辣就不够味儿。
炎炎夏日,一盘小龙虾,两三盅老酒,聚三朋四友,嘬虾吮指间,真惬意享受,快慰人生也。
方华 (中国 安徽)
《我的外公张人希》后记
每个人都想活得充实,每个人都希望活得有意义,我自小就非常清楚自己这一生最害怕的是白走人间一遭!
……
外公生活在一个特殊的大时代,见证了中国过去一个世纪头九十年的历史:从民初,五四,抗日战争,国共内战,新中国诞生,历届政治运动,文化大革命,到改革开放后近三十年的演变,历史跌宕起伏,知识分子被置于风口浪尖,仿佛上苍在检阅谁有能耐坚守自己最后的底线。
外公并非含着金钥匙出生的麒麟儿,来到人世间才十个月,曾祖父就去世了,曾祖母含辛茹苦地把他扯大。他不仅是泉厦广为人知的大孝子,还是我心中自强不息的典范。仅读了两年新潮小学,能集诗书画印于一身,获得这般成就,其中艰难非笔墨所能形容。仅凭这点,就是我一生的楷模!
……
今年是外公一百周年诞辰,我借这个契机完成十年前出版的《张人希的艺事与生平》传记部分修订承诺。
我不是职业作家,和写作基本扯不上关系。我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将这本书写好,希望它的第一章能作为一个励志的故事给年轻的朋友们;第二章能提供一点参考资料;第三章简述了外公的一些成就;第四章则呈现给读者人世间最真实、不加修饰的温情。
这本书有许多不足之处。由于我十四岁就离开外公身边,外公最后三十年与厦门本土艺术圈的交往我是非常陌生的。从他口中、剪报等资料我时常听见或看见诸如林英仪、朱鸣冈、王仲谋、杨夏林、高怀、谢澄光、林岑、余刚、林生、陈文质、杨大生、白磊、和陈祖宪等人的名字,其中林英仪和朱鸣冈是我很熟悉的,但信息究竟零碎,无法成文。另一方面,外公留下的信函中有许多大名鼎鼎之人,但并非深交。除了他们的信函,我没有看到外公自己的文字,为免读者眼花缭乱,我一概剔除,或者只在书中一笔带过。
这次修订用到大量的外公朋友信函,其中许多还是毛笔字。除了叶圣陶和吴耀堂用工整的小楷,其他人,尤其那些书画家们,个个落笔龙飞凤舞,把门外汉的我看得晕头转向。所幸许多朋友给了我鼎力的支持,为我译文。在此,我要致以深深的感谢,他们包括台湾颜氏书法大家王宝星先生、台湾篆刻家罗印良先生、西安书法家宫烨文先生、新加坡书法家王运开先生、新加坡书法爱好者席识博与郭书明等十几位热心帮助我的朋友们。
同时,我还要感谢对我的书稿提出批评指正与宝贵意见的文化界前辈们,包括原花城出版社社长与总编苏晨老先生、原《文艺报》编辑包立民先生、原《新民晚报》编辑张循女士、
原《厦门文艺》编辑泓莹女士、《厦门晚报》编辑萧春雷先生、原厦门博物馆馆长何丙仲先生、《集美学报》编辑吴梅影女士、及北京编剧苏健先生。
我在海外所接受的是英文教育,中文水平殊低,公文尚可以应付,传记著述则力不从心,难透纸背。我希望正在读这段文字的您会喜欢这本书,就像我喜欢一位曾经沧海,却不改初心的可敬老人一样!
……
什么叫做活得充实?什么叫做活得有意义?看看我外公,我非常自豪地说:他没有白走人间一遭!希望我也是!
……
最后,我用菲律宾、新加坡诗友们隔着时空和外公的“游寒山寺”七律结束本书:
原玉:
《游寒山寺》
张人希
芒鞋漫步出金阊,来踏寒山古寺霜。
败叶迎风憾零落,残碑对客话沧桑。
钟声半夜诗情暗,渔火一江旅梦凉。
我到枫桥看晓色,乌啼月落两茫茫。
和诗:
《夜上寒山寺》
菲律宾施沧液和张人希
疏钟导客出吴阊,遥望寒山半带霜。
万里西风横野陌,空林落月照枯桑。
枫桥路转梵宫现,渔火波摇水殿凉。
回首红尘多少梦,一声鸡唱破苍茫。
《夜上寒山寺》
菲律宾施荣焕和张人希
遥思远上古禅阊,遍野枫红染白霜。
石径斜霞通殿阁,晨晖揭夜映榆桑。
钟声破晓繁星暗,塔影知秋素月凉。
世事如丝惊一梦,江风凛冽历苍茫。
《和张人希游寒山寺》
新加坡邱镇发
枫桥水冷星辰换,秋雨金风逼鬓霜。
古寺三更听暮鼓,楼台一梦笑沧桑。
菩提心点烦喧尽,尘事身离世态谅。
高柳垂阴聊共醉,旧人烟渚两微茫。
《和张人希游寒山寺》
新加坡席识博
平生未有见吴阊,千里同披月似霜。
陇右布衣怜彩绮,姑苏烟雨好培桑。
我居黄土高山上,不饮五湖秋水凉。
曾梦寒山钟彻响,江枫渔火雾茫茫。
《和张人希游寒山寺》
新加坡郭书明
枫桥夜泊出吴阊,薄衣不禁寺外霜。
夜半钟声惊旧梦,月圆水鼓叹榆桑。
前贤面壁诗情满,后学凝空世态凉。
千载与君同一醉,方舟瀚海任苍茫。
《忆寒山寺》
菲律宾客宁和张人希
江枫渔火耀穹阊,月落乌啼冷夜霜。
仰慕先贤怀古迹,瞻迎新友念莲桑。
五洲客旅诗情共,一脉文明置阴凉。
孤影心香听镜海,钟声余韵自鸿茫。
——菲律宾《商报》2017年9月28日“大众论坛”
(2018年7月10日完稿于新加坡)
林竹青 (新加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