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华测促华教,以华测兴华教 (一) ——王汉卫教授专访

受访嘉宾简介:王汉卫,男、博士、河北隆尧人,暨南大学华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持原国务院侨务办公室重大项目“海外华裔青少年华文水平测试”,主持国家社科重点项目“华二代祖语保持研究”,主持教育部项目“基于定量分析的对外汉字学”。2000年以来,在《世界汉语教学》《语言文字应用》等期刊上发表文章40余篇,出版专著和教材4部。

【编者按】我们在教学对象及其特点上已经认识到了华裔和非华裔是不同的,在教育教学、教材、教师培养与培训等方面以及相应的社会组织机构和主管部门的设置上,也已有所区分。但由于种种原因,评估(语言测试)这一环还没有将两者区别开来。事实上,语言测试对于教学有极大的反拨作用,同时在水平认定、身份认同、移民政策等方面能产生巨大的社会效应。据不完全统计,海外华人数量已达六千万之多,语言状况十分复杂,同时在全球化背景下,华侨华人的祖语保持需求日益迫切,要推动华文教育和华人社会的进一步发展,语言测试是必不可少的工具之一。为此,国务院侨务办公室委托暨南大学华文学院进行华文水平测试(简称“华测”)的研发工作,这是专门针对海外华侨华人的祖语水平测试。本期专访邀请到华测研发项目的主持人——暨南大学华文学院华文教育研究院华文水平测试中心主任王汉卫教授,就华测相关问题展开深入探讨。王教授从学理上论证了华测的必要性,又从其反拨作用和社会效应方面阐明了华测对于华文教育乃至于整个海外华侨华人社会和国家的重要意义和价值。作为一项开创性的工作,几乎是“摸着石头过河”,需要有深厚的研究基础和极为审慎的逻辑思辩进行论证和实施,我们在王教授的访谈中感受到了这种“战战兢兢”和“夙夜不敢忘怠”的心情,也更深切感受到了华文教育工作者对于华教事业的拳拳之心。

问:要实施和普及一项成熟的语言测试,需要哪些方面的研究和条件来支撑,华测是如何考虑的?

三个方面。一是测试本身要符合语言测试的基本规律,有较好的区别度、信效度等等,一句话,得有过硬的质量。一个不好的测试,就好像不好的产品,终归会被市场淘汰,所以说语言产品本身的质量是第一位的。

二是市场,这个测试得有潜在的市场,我们提出华文水平测试,正是因为华测有这么一个足够庞大的潜在市场,海外华人的数量有数千万,这个市场足够大。

三是如何激活这个市场,这是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一点,光有前两点,一个测试是站不起来的,最热门的考试一定是最有用的考试。如何激活潜在市场?就是政策。我们现在急需的是国家给予政策支持,赋予华测高利害性、高风险性。具体来说,一个考试的优胜者,他应该获得能够获得什么奖励?这个奖励可以是多方面的,可以是一种社会性的认可,比如说入学,这其实就是一种认可;也可以是一种物质性的奖励,比如说奖金。像猜题竞答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参加?

因为他背后有高额的奖金做支撑。语言测试是一样的道理,如果参加这个考试没有什么用,那我为什么要参加考试?考试总归不是一项愉悦的体验吧?

这三方面的支撑,对一般语言测试来说都是这样,华测当然也如此。

问:华测对海外华人的要求是不是应该更高一些,这是不是不利于华测的推广?

考生没理由选择一个同等效力的更难的考试。华测的起点高、要求高,面向的是海外华人,他们的汉语水平和针对一般外国人开发的考试是不可一概而论的,对海外华人和对一般外国人的要求也不宜整齐划一。这样既有利于海外华人社会的祖语保持,也解决了推广的后顾之忧。所以,说到底,我们不必担心要求高会不会有负面影响,而是要积极呼吁国家有关部门针对海外华人和一般外国人出台不同的语言标准——这才是非常关键的问题。

问:从最早提出“华测”,到后来的研究、开发、试测,经历了一段很长的时间。您能否介绍一下华测从最初的构想到论证、研发,再到实测的具体过程?

这的确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开发华测的最初是我2003年提出来的,是跟郭熙老师、齐沪扬老师聊天的时候提出的,当时也就那么一说,没想到一步步走到现在。

说起来我打内心深处感谢北语汉考中心的老师们,是他们的测试实践孕育了华测,他们的贡献不可磨灭。倒退二十年,我那会儿比较勤奋,兴趣也比较广泛,重要期刊的文章,语音、词汇、语法,方方面面的,包括测试,我都涉猎。偶然看到了陈宏老师的一篇文章——也许这是对我影响最大的文章,没有之一。陈老师是HSK的元老之一,他说新加坡的考试数据不支持HSK的有效性——好像有点自黑,但就是这样非常客观态度给我很大触动,我觉得这个有道理,然后就想:我们华文学院是干啥的呀,我们是不是应该开发华测呢?别人可以不做,我们不做就近乎于渎职。

后来我跟郭熙老师读博,他就建议我做这个题目。测试这行当,我是零基础,怕呀!要不怎么说郭老师英明呢,他坚持让我做这个,拗不过,就做呗。所以,华测的开山祖师是郭熙老师,我只不过是践行者。从2005年读博开始,到2009年报项目、2012年成立华测中心、2015年项目批下来、2017年完成华测的能力标准、大纲、样卷、试测。你看,时间过得就这么快。

问:据我所知,海外华人社会的祖语水平差异也很大,华测是目标人群具体是怎么确定的呢?

一个考试就是一个测量工具,测量工具背后首先要明确的是测谁,就是常模定位的问题。正如你所说,海外华人的祖语水平差异非常大,具体而言,针对哪个人群呢?郭树军老师就说过:唉哟你们这个比HSK复杂多了,这个全距太大了,我都替你们头疼。说实话,有大概两三年的时间,我先是整不明白,然后有点想法了,但下不了决心。

以前我们的焦点落在国家和地区上:是针对东南亚呢?还是针对欧美?这就没有抓住重点。我们眼中看得最多的是东南亚老华人社会和美国的老华人社会,以及美国的新华人社会,其他的基本没考虑。这样一来就会让你觉得,如果80%的华人在东南亚,那我们不把东南亚作为重点考虑,似乎就不对。

后来想,我们常说做事要抓重点,真正的重点不单是数量上的考虑、也不是仅仅着眼当前的考虑,而更应该有辐射性、前瞻性、引导性上的考虑——面向哪个群体对整个海外华人社会有积极意义,哪个群体才是真正的重点。这样我就豁然开朗——代系而不是国家或地区才是应有的着眼点。

从代系的角度,问题迎刃而解——真正的重点就是第二代。华二代意味着高水平,是整个华人社会中这个群体离母语水准最近的一个群体,抓住他们意味着抓住了华人社会的祖语未来,具有前瞻性和引导性。从家庭语言的代系蜕变来看,华二代也是最重要、最关键的一个人群,如果他的语言保持成功了,那他就有信心让他的孩子成功,如果他自己语言都没成功保持,怎么可能有信心、有兴趣成就孩子的中文呢?所以,他们对华三代、华四代……具有决定性的影响。所以,开发华文水平测试,首先就应该面向华二代,常模样组应该由此构建。

问:那老华人社会,比如说东南亚,就不考虑了吗?

话不是这样说,东南亚老华人社会中也有大量祖语水平保持良好的人,例如新马、缅北、印尼的某些地区等,同时,整个东南亚也有不少新华人的加入,特别是新加坡。

我们锁定华二代,就是希望优秀的华文水平能够得到鉴别、确认,并得到应有的回报(效用问题咱前面说过),希望以此来对海外华人祖语保持产生一个积极的社会影响——别人的华文水平能够如此好,也得到了回报,我为什么不能呢?见贤思齐的心其实人人都有,问题是你得让人“见到”。

反过来,我们也必须承认,时空的因素、政治的因素、其他语言的因素,家庭语言规划、语言态度的因素等等,许多海外华人祖语水平不保,这也多少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我们必须清醒——不能受他们的影响,而且,照顾低水平的汉语考试不是有吗,华测不必再去凑热闹。

问:我们谈华文教育的对象,通常是指华裔,这个是从对象的身份来说的,但是华裔的语言文化水平具有极强的异质性和多样性,从零起点到以汉语为母语,这两个点中间是模糊、多样、连续、变化的状态。在没有了解华测之前我一直在想,华测是怎么处理这种异质性和多样性的?您在之前的文章里就说这个参照常模是典型华裔,说明您当时可能是不是自己也没想清楚一点,现在就明确了,这个参照常模就是华二代?确定了常模以后是不是就可以确定标准了?那标准是拿什么做参照呢?另外,即使锁定了华二代为常模,这个群体内部也是有很大差异的。您怎么处理这些问题?

所以说,我是一个特别笨的人,点滴的进步都需要花好多时间。没错,确定了目标群体以后就可以确定标准。我们一定是参考母语者标准——是“参考”而不是“按照”。汉语的母语教学标准虽然不十分具体,但有个大体,教育部不是有《全日制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吗,这就是母语水平的大概模样,而且是涉及到了质和量两方面。

这样一来,华测跟HSK就有了质的不同:华测要参考母语标准,HSK不管这个,开发的过程就不一样了。一方面参考母语标准,一方面根据我们的调研、分析、思考,去调整现有标准,最终得到华测的标准——我们不能苛责这个“标准”是否十分准确,有了这标准,我们才有可能开展下一步的工作,进一步开发测量工具,然后再通过将来的使用效果和数据进一步调整标准,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摸着石头过河,这样华测这盘棋就活了。

当然理想的状态是在正式考试推出之前,就确立一个近乎完美的标准,但凭借研发阶段有限的人、财、物,以及时间因素,这不可能做到,而且从行为方式上说似乎也完全没有这个必要。我们只能确定一个大的方向,没有理论上的大缺陷,然后就应该撸起袖子加油干了。

至于说“华二代内部差异也非常大”,我们的应对是进一步把华测对准“有家庭语言环境”,就是在家使用中文的人。这样,华测听说读写的能力等级标准,以及配套的汉字、词汇、语法大纲就都先后出来了。我们再根据这个标准、大纲,开发试卷,开展试测。

问:可能大家对这个测试有某种程度上的误解,不知道这个是针对华二代的。一直以来我们把华裔学生看做是一个整体,但是并没有严格地对这个群体进行细分,尽管我们也知道这个华裔的内部差异性特别大。另外对东南亚华人社会的关注较多,也认识到确实有的地区必须得按二语方法来教学了。我们编的教材大部分也是以这一认识为基础的。如果能够使大家认识到这个内部分层的问题,明确我们的教材就是针对华二代的,就是接近母语的,也就更能明确自己的定位和需求了。

对。需要进一步明确的是,我们不能局限于“华二代”这个身份,而是指华二代的语言能力,我们是以华二代的语言能力为目标的。比如说马来西亚华人,都多少代了,并不逊于几乎绝大多数的华二代?我们试测的数据也肯定了马来西亚华人社会的努力。

至于说教材和教学,事实上,这些年来“二语习得”“对外汉语”对“华文教学”的影响远大于华文教学自己的理论和方法,不能否认,的确有些地区的华文教学需要“降准”,但如果一股脑地、长期地让二语理论统帅华文教学,个人认为,这不但是学术上大是大非的问题,而且几乎是严肃的政治问题。华文教育需要华测,也需要新一代的华文教材,这几乎是一回事。对于青少年这个群体来说,教、考一定是要结合的,不能是两张皮。某种程度上,新一代华文教材——包括主干教材和多样化的协同教材——比测试更加值得我们关注和投入。顺便表达一下,国别化、当地化并不是能解决问题的概念和思路,一己之见,未必正确。(待续)

【白 娟 李嘉郁 策划,白 娟 整理】

                                    印尼华文教育联合总会 供稿

                                     原文刊于《时间华文教育》2018年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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