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们七个兄弟姐妹,每天下午被父亲带着上巴士,辗转到雅加达的各地游泳池接受培训。我们参加的是专业培训游泳队,但没有专属的游泳池,因此只能租,一周有七天,我们有六天的时间从下午四点到七点泡在水里,星期一、四在A游泳池练习,星期二、五在B泳池练、其余两天在另外两个游泳池练习。从泳池这一头到另一头,一天至少游五千米,如果要比赛,早上四点起床,四点半到泳池,游游游、游游游……教练像恶魔,一直催着游快点,快点,再快点,游到六点半,起来,直接换校服,上学去。
小孩子都喜欢玩水,下午去练习最喜欢。最不喜欢早上四点起来,人家好梦正酣,却被父亲叫起来,要我们快点准备。
父亲和孩子少苟言笑,他不太关心我们的功课成绩,因为说实话,我们兄弟姐妹的成绩都很好,在学校是非常出名的一个家庭,弟弟姐妹,不是考第一,就是考第二,他很放心。
父亲他为什么会培养我们成为游泳远动员,专心一志,不辞劳苦,每天下午带着七个孩子坐巴士,辗转在雅加达的各个游泳池,坐在游泳池边,看着我们游泳,到底是什么动力,让他那么坚持?我想不明白。只记得弟弟妹妹们比赛,他坐在泳池边,一脸兴奋的表情,当他们在比赛的组别里第一个最先触到泳池壁,他的眼光散射出来的是炽热而骄傲的光。现在想来,父亲每个月付七个孩子的教练费是一个可观的数目,可是,他仍然甘愿付出,也许是我们在帮他完成一个梦想?随着后来弟弟妹妹的成绩进步,都被选到集训中心,免付了教练费,他才比较轻松但对我们却更严格。
父亲这样坚持送我们去游泳池练习的时间一直维持了几年,到我们都比较长大,他才放心让我们自己搭巴士去。偶尔,他有空,他还是会陪着我们去,坐在泳池边,看着孩子们奋力地拍打着水,奋力地向前游,他会衔着一根烟,目光里盈着深深的满足。
小时候对父亲最深的记忆,就是跟着他坐巴士到各个游泳池去游泳,巴士有时满座,我们还要站着,随着巴士的摇晃,歪歪倒倒,一看到有空位,他就马上把我们推上去坐,自己一直站到目的地。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父亲经营客车生意,雇佣了十多个司机,每天穿行在雅加达的大街小巷。父亲有时接到去外埠的订单,自己驾车,往往一个星期才回家。
七十年代初期,印尼刚刚政变不久,白色恐怖笼罩,路上行车极不安全,父亲把客车一辆辆卖掉,有了比较多的空闲时间,就带着我们去泳池训练,也许这是他弥补父爱的一种方式。
父亲后来改行做五金建材生意。当时百业萧条,饭都吃不饱,怎么有人会去修建房子?我们经济开始陷入拮据,我是家中长女,父亲要我去帮忙亲戚顾金店,顺便学习如何去买卖金饰。
当时,很多家庭都穷,我们家也不好,但最困难的时候,是爸爸沉迷于赌博,有一次,要还小妹妹的学费,抽屉里没有钱,我在帮亲戚顾店时,中等身材微胖的爸爸,带着一脸的腼腆和难为情,来到了亲戚店里,亲戚远远看到爸爸的身影,很不屑地对我说,“你爸爸又来了,他来没好事,肯定又来借钱。”看着他的表情,看着我父亲卑微的目光,我的眼泪就涌出来了,我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我一定要出人头地。
我的游泳成绩差,并不是泳队里的核心队员,没有参加过比赛,但我的弟弟妹妹虽然不是顶尖的,却也参加过印尼的全运队。
父亲后来说,他一生庸碌,没有做出任何成绩,只希望他的孩子能够为他扬眉吐气。父亲第一次带我们去游泳池游水,坐在池边时有一个教练刚好没有学生,就对他说,你的孩子很有游泳天分,应该给他们专业培训,因此才有了我们十年与水为伍的经历。
而父亲,也因为我们,找到了他的希望。
可惜的是,他后来无缘看见孩子们的成就,父亲死于心脏梗塞,我们都措手不及,在送医院途中,在母亲个怀里去世,享年五十七岁。
我一直忘不了父亲的眸光,骄傲的、满足的、卑微的,我一直想跟他说,父亲,您不是庸碌的,您也不是一事无成的,您培养了我们,成就了我们。
让我心痛至今的,是“子欲养而亲不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