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為何一想到您我就憂傷？

媽媽，這幾天家裏很靜很靜，印尼開齋節期間，連馬路上也靜悄悄的沒什麽車輛往來，放長假的氣氛讓人倍覺無聊、散漫、慵懶。女工早已返囘老家與親人團聚共渡佳節，孩子們各有節目和去處，只剩下我孤零零獨自看守家門。媽，我剛把房子打掃清潔，正在給小花園灑水，棚架上的小黃花在風中搖曳，而我的思緒也隨著小黃花在暮色裏飃的好遠好遠…….。

媽，我永遠不會忘記，有一年旱季，陽光大咧咧把所有的土地都曬至龜裂，老天爺好幾個月沒下一滴仁慈的雨水，壟溝差不多快乾枯了，您每天提著水壺兩趟來回往后園跑，深怕辛苦种下的瓜果蔬菜會渴死。那一年我想我應該是個八、九嵗的小姑娘吧！梳著兩條長長的辮子一直圍在您身後轉。

有一囘，您做完這些瑣碎的工作后，疲憊地坐在長條板凳上歇息，“媽，您累了，是嗎？”我擡頭仰望，輕聲問道。

您點點頭：“嗯！”，接著您又自言自語說：“孩子，媽在你這樣大的年紀就開始懂得累了，那一年，你外婆把我送到中國揭陽老家，說是老祖宗的主意，一定要放個孫女過去，這樣愛女心切的外祖父才會源源不斷從南洋寄去供養的錢。”

“那些日子，苦啊！”說完，母親伸出雙手，緊緊地把我攬在懷裏：“從此我對自己發誓，將來若我有了小孩，無論生活多艱苦，絕不允許孩子離開半步，再苦再累一家人縂要聚在一起！”

我靜靜靜靜地聼著，微風輕柔吹拂，夕陽下，母親美的像一尊女神，沾在臉上的小水珠晶瑩透亮，那雙強壯有力如蔥白般的手臂是那麽深刻溫暖著我小小的心靈。我呆呆望著母親，突然間發覺母親的眼角眉梢，淡淡流露出一种叫人看了很感心酸的眼神，多年以後，我才明白那种眼神叫憂傷。

我母親有太多太多的憂傷；她憂傷身形削瘦每天伏案執筆的父親，憂傷捉襟見肘不容易應付的生活，憂傷她懷裏嗷嗷待哺尚還年幼的小孩。

我出嫁時，母親送我八個字：“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父母興高采烈把我親手交給准女婿，千叮嚀万叮囑；勤勞求實能知足，保泰持盈慎把舵。可是當我坐上婚車再囘頭望兩老時，不經意間又發覺母親眼角眉梢居然還是流淌出那一股看了令人無比心酸的憂傷。

我當時很不明白為什麽母親要憂傷？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是家中的喜事、好事，老媽擔心些什麽？

許多年許多年以後，我才明白賢妻良母這角色確色不好扮演！養兒育女的事又是如此的艱辛！母親說：“你從小到大多愁善感，愛詩、愛歌、愛夢很不切實際，婚姻這條路崎嶇難行，我當然憂傷啊！”

母親去世時，我整個兒哭成淚人，我知道；從此，這世上再也沒有一個像您如此為我操心、護著我的人，再也沒有一個始終想方設法為我解難、疼愛我的人。我真的很悲傷！為什麽人會老？會死？為什麽我們不能跟至愛的親人永遠生活在一起？作家賈平凹寫過一段非常感人肺腑懷念母親的話；他說：“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

媽媽，今晚我望著窗外漆黑的穹蒼，想著您。

我手中抱著您留下的遺物，一條您蓋了幾十年的老被單。心累了，受傷了，老被單撫慰著我，就像當年小時候，您把我抱在懷中，呵護我，低聲對我說：“別怕，媽在！“

媽媽，如果有來世，我依舊想做您的女兒，您在我心中，永遠是一盞不熄的明燈。

謝謝您把我帶到人世間。

謝謝您陪我走過的路。

謝謝您讓我學會勇敢、堅強、自立。

可是，無時無刻，一旦想到您，媽媽，我還是憂傷。

曉彤寫于2019年5月母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