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MYD 236(20190810) ------------------- (父亲节特辑)

父亲落番纪事

1

家厄。兵寇。撞击一个世代的惊惶和梦魇

长满厚茧的手。裸露如纹身背脊

上山下海。翻捡日常不易的饮食三餐

这海隅小岛汹涌著饥荒和时势诡谲

寒风夜雨。子民边陲的越逃逐食中

在万般呼唤叮咛。泪水和行囊迴旋之间

一步千里的他乡。一些期许。一些叹息

朝向梦与醒的边界游移。晨昏张望

像无岸远行的孤鹰。诉说年少跋涉艰辛的歧路

那年。少壮父亲如一尾水母潜入滑行的冥想盛宴

2

祖母说服父亲。托孤给新加坡舅公

黑山白水。在星图梦境寻觅另一个人生出口

于是少壮父亲开始行走峰壑晦暗幽谷中

一个人。如青苗露土的茫然而追逐

只为活著。光宗耀祖的无声抵达

忍受游子流离失所的寂寥和焦躁

投掷于另一个隔阂家乡万里的他方

3

在夜的边陲。在朝南低迴的仰望

想家必然是心中的一盏夜夜灯火

白日打杂商务。并学习商事经营

为自身生活撑起一片江山风云

筑造安顿日子。赚得佳餚小利

在人来人往学习应酬礼仪和交际

父亲年轻俊美。容貌昂扬

偶有女流为之倾心而亲暱而下蛊

为爱受困。风光时日埋伏不测

从此雷击闪电。壮志虚构成了萎落一生

4

之后。父亲受病困缠无法自已

蛊害羁押著身体的密码和失节

度日如年的父亲已不能如期工作

进退之际。招供于愤怒和无奈命运

如此收回异地多年行囊。停顿盘旋羽翼

父亲终究不敌精神溃病而重返家乡

落番打拼美梦。像一格一格曝光底片

在祖母泪眼中逐一的化为尘烟水纹

5

回家后的父亲病况如故。躁鬱。恍惚

而岛上又无行医贤达人士支助

祖母在乡里邻人的指引以及神旨暗示下

投诉于金城衙门官署的裁量判决

妖孽恶灵终究俯首于官威圣旨的开示驯服

从此父亲有了平实正向的人生索引

在心的围篱风暴中走入宁静安详的招递

是年除夕大吉之日遂完婚成家

驰骋于人子传宗接代的节奏曲调裡

如此一生以平凡铺展一页家谱的发声书写

                                 许水富 (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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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那一口老井

       不久之前,曾写了一篇有关老家一口井的故事。

       今天翻阅旧照,无意间看到一张阔别已久,早已泛黄的照片,喉头不禁泛起一股酸楚,接着心悸,莫名的痛楚油然而生,眼眶含泪、悲痛。单凭这张旧照,无法追忆拍摄的真正年份,但看到瘦骨如柴的老爹正在辛苦打水,此时此刻我是非常揪心难过的。

我很小的时候,眼里的父亲从未好好休息过。因为孩子众多,家道不好,父亲除了务农养猪,还必须兼职,每天骑着一台“老铁马”到其它村庄收取旧衣和麻袋转卖,赚取零星小钱养活一家,辛苦供我们读书。

       这一口老井,和我父亲关系最为密切。那个年代,举凡淘米、煮饭、洗衣、做菜、饲养家畜都必须用水,而从井里打水必须动用人力,打最多水的除了勤劳的父亲还是父亲。爹爹等不到我长大赚钱,让他返乡探亲于1986年就离开了这个世界,父亲自小离开他最思念的福建安溪家乡,穷尽一生没有能力回去,他的离世也成了我们兄弟姐妹一生最大的遗憾。

       老家早已不再,一口老井也随着乡村的消失逐渐从我的记忆里淡化,然而因为父亲每天起早摸黑,来不及吃一口晨粥就勤力打水饲养家畜,给母亲送水做菜,这些片段却清晰并时不时缠绕我的脑海及心底深处久久不去。

       没有父亲就没有我们,没有我们,不可能有这一口和我们相依为命的老井,还有那瘦骨嶙峋的父亲。爹爹,感谢你用你那双粗糙干瘦,布满硬茧的手为一家大小劳碌打水,也感谢你把我们扶养成人,来世希望再当你女儿并好好孝敬您!

吴美兰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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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父亲离开我们已有17了,每次回到母亲家,见到客厅里少了斜躺在椅子上的父亲身影,一股悲戚迅速湧上心头。每次都这么想:如果父亲还健在,那该多好!

        父亲自幼失怙,少年时代便辍学上山放牛,帮忙农务。及长,父亲也和村里的其他男丁一样,飘洋过海来到新加坡,靠劳力为生。几年后,稍有积蓄,父亲把我和母亲申请来星。再不久,祖母也过来了。在这之前,大伯父、二伯父和三姑妈都已在印尼和新加坡落脚,留在金门故乡的亲人,就仅有四叔公,和不同祖母生的大姑妈、二姑妈了。

         那是1954年。其后,弟弟和三个妹妹相继出世,父亲以他宽厚结实的肩膀,为我们担负起这个可说是的家。父亲赚的是血汗钱,而年幼无知的我们,当时並沒有这样的感觉。基本上,三餐不缺,上学有零用钱,新年有新衣新鞋穿。父亲並不曽让我们在成长的过程中,便有家贫无隔夜米炊之忧。

        闲暇时,父亲也会帶着我们一家人去探访亲戚,或是到大世界逰艺场游逛,去戏院观看电影。印象最印刻的影片有江山美人北国风光刘三姐等;有时也会上当年的老巴杀吃早餐。这在六十年代初,已是不错的享受了,至少,我是这样的感觉。

         父亲一生淡薄名利,对生活並无奢侈要求。九十年代末,我购置私人公寓,小桥流水,环境倒也幽美。父亲来看了,虽也点头赞好,但就是恋栈老家,要他和母亲来家里小住,他就是说不习惯,从不想宠宠自己。

        看着我的两个儿子慢慢长大了,父亲一心一意想带着他们回乡省亲,让他们知道哪里是金门,金门又是怎样的一个地方!父亲离乡背井,一生中回过几次家乡,但每次都是由妹妹们陪着双亲回去的。我由于工作忙碌,有限的假期往往陪同妻子回印尼娘家,又或是参加区域性文学活动;再者,一直执着于有妹妹们的照顾,因而始终不曾陪伴双亲回乡。如今回想起来,自责不已。若是陪同父亲走在金门的乡间小路上,那会是多么美麗的一幅画面呵!当他还走得动,我该陪他好好看尽故乡的黄昏呵!

          200287日深夜,父亲走了。那一天,我正好请假到医院陪伴他。下午,把父亲的假牙漱洗干淨,重新套回去时,也不觉得有什么異样。父亲饱受前列腺癌病魔的折磨已有一段时日,但我却完全沒想到,这会是我为父亲生前能作的最后一件事。傍晚回家休息,不过一句钟,二妹便来电告急。七时左右,全家人都到齐了;而父亲,挣扎了几个小时后,以78高龄走完了他的人生…..

        父亲生前,最疼爱我的大儿子,也就是他的长孙尚益,说他聪明,是读书的料;至于小儿子尚原,父亲则评为外向、好动。父亲的话也许沒错。尚益从小就名列前茅的学业成绩,是家族中的高材生。父亲的死,对两个少年人来说,是第一次感受到与至亲永別的痛苦。父亲走了,但我相信他在天之灵,依然关心孙子们,保佑他们健康成长!

         两个孙子毕竟沒有辜负老人家的期望,先后获得政府奖学金出国深造。我也两度偕妻飞往欧洲,出席他们在法国和英国举行的毕业典礼。孩子们学有所成,身为父母者,当然老怀宽慰。然而,却不禁又触动了我的心弦

        七十年代初,我自南洋大学毕业,却沒想到要邀请两老参加毕业典礼。如今回想,我实在不应该自己的不在乎上台领取那一张毕业证书,不应该因为得匆忙赶回军营服役,深感麻烦而剝夺了父母亲出席典礼的权利呵!我想,如果我向父亲提起毕业典礼,相信他也会如同我今日的心情,再忙也会高兴地抽空参加的。

         2002年中秋节,我有幸参加金门县政府主办的诗酒古意金门诗酒文化节,偕妻第一次回到金门。除了结识两岸三地著名的作家和艺术家之外,还在当地文友陈延宗乡亲的陪同下,亲临榜林老家凭弔,並拜访了亲人。我沒想到,离乡几近半个世纪,回乡竟是在父亲辞世后一个多月。是不是父亲要我回乡,不让这份乡缘断绝呢?

         记得离开金门的前夕,皓月当空,美麗的海島再次让我沉浸在过去与父亲相处的记忆里。我黙黙地对自己说:我会再次返乡的,我会帯着两个孩子,让他们知道这一塊饱受战火蹂躏的土地,有他们祖父走过的足跡……

寒川(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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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父亲

之一:远方的亲人

父亲年轻的时候便单身只影前来南洋谋生,在他动身来这里之前,祖母也早为他娶了媳妇。父亲来到新加坡后,也许不堪寂寞,结识了我母亲,之后和她结婚。那时候,母亲也知道他是有妇之夫,却愿意嫁给父亲,这也许是爱情的力量吧?

时光飞逝,瞬眼间,父亲和乡下的妻子已阔别了30几年。30几年在永恒的宇宙间只是一刹那,但对短暂的人生来说,却是何其的漫长啊!

也许因为这样,父亲家乡的妻子很早便跑到香港谋生,她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希望能申请到香港公民,然后再设法跑来新加坡和父亲见面。

我们终于接到了她打来的电话,获悉她将来新加坡的消息。那一天,星期日晚上,我们全家来到巴耶里巴机场。我在想,三妻四妾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母亲算是新时代的女性,我不晓得,母亲和她见面时,俩人之间会发生什么事呢?

飞机场的大厅,空气异常的沉闷,人群非常的拥挤,声音也特别的吵杂。

时间一分一秒的溜走了,而由香港来的新航客机仍未抵达,我在想,这位远方的亲人,到底是怎么个模样呢》虽然我看过她的照片,但照片是几年前拍的,真人是否和照片一样呢?

母亲脸上没有表情,父亲低着头在吸烟,他似乎陷入回忆中,回忆30多年前的往事?回忆和发妻相处那短短的甜蜜岁月?是喜?还是悲?

飞机终于抵达了,我们望着从入境室走出来的乘客,一个、两个、三个……

已经走出了无数个,甚至好几百个了,我们仍未看到要接的亲人,等待,等待,着急,着急……

“啊!来了,来了!”还是父亲先认出了她,父亲的声音有些颤抖,脸上已流露出喜悦的神情。

她—— 身材高高瘦瘦,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布满了许多皱纹,那双眼睛透露了30几年的哀怨,我不禁十分同情她,30年,她等了30年!

母亲趋向前去,亲切地和她握手谈话,俨然一对姐妹,我们也称呼她一声“四婶”,父亲排行第四,而我们也不好意思称呼她妈妈,称呼她四婶也并非表示我们对她不敬。

我们步出机场,月光照着我们,一股温暖洋溢在我们中间,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计划一下,让四婶和我们快乐地相聚,以弥补她30年来的心酸和盼望。

之二:不顾一切

一位年轻的朋友告诉我,他刚和走了将近半年的女友就像是大风天里的蜡烛——吹了!我问他到底是什么原因,他说,女方因为他不愿意跟着她信教。深谈了一阵,我的看法是,也许两人还不是两情相悦,只不过觉得同龄的朋友,个个都成双成对,因此认为自己也该找个伴了,因此才会设下条件,急着要改变对方的信仰。也许我的看法错了,不过,我觉得,爱情有时是会不顾一切的。

这让我想起二战过后的一段真实恋情。一位年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千里迢迢的从中国跑来新加坡打拼,结识了一位小他十五岁,在这里土生土长的姑娘。女的二十刚出头,两人年龄悬殊,又是家中的掌上明珠,双手不沾阳春水。男的赤手空拳,穷困潦倒。最要命的还是,女的明明知道男的是有妇之夫,还心甘情愿做他小老婆。女方家长当然是激烈反对,但女的就是不顾一切,愿意嫁鸡随鸡。或许,他们都认为,那时正值中国河山变色,共产党接管天下。男的和元配要重聚的机会实在渺茫,又或许,爱情的力量,往往就是叫人不顾一切。

再说,女的从小就娇生惯养,不善打理家务,但男的一点也不在意,日出而作,日落也不能好好休息,还得帮忙女的料理家务。他们生有三男四女。最后还因穷得实在难以维持,忍痛把两个亲生女儿送给人,一个送给了自己的妻舅,另一个送给了朋友。

有道是贫穷夫妻百事哀,为了柴米油盐而争吵;为了男的与乡下的元配还有鱼雁往来而吃干醋是在所难免。幸好,床上打架床尾和,四十年的夫妻生活虽然算不上是风平浪静,却也是快快乐乐的过去。记得,男的病重时,最放不下的还是妻子,他担心一旦他撒手西归,孩子们不能好好照顾妻子。可见,两人的感情如果要写成小说,可以是笔墨与泪珠齐下!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生死相许!就不知道,爱情是不是可以超越宗教,为了爱情,我们又是否可以不顾一切,摆脱各种教义,各种思想的束缚?

最后,我应该说清楚,恋情中那不顾一切的男女主角,一个是我父亲,一个是我母亲。

 

施性国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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