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在《惠崇春江晚景》一诗中写道“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
,正是河豚欲上时。”我们大都熟记和欣赏前两句的春景,却忽略了后两句提到的春味。
诗句中说到的蒌蒿即芦蒿,又有藜蒿、水艾、水蒿、泥蒿、蒿苔、龙艾、青蒿等多种别称。
在我生活的长江北岸环巢湖一带,人们称之“鱼蒿”,臆断是其大都生长在水湄的缘故吧?
幼时生活在巢湖北岸的丘陵地带,缺水多旱地,难得见到芦蒿。春天里,在田间劳作的母亲
偶尔从渠塘边带回一把野生的芦蒿,也懒得伸一筷子。因为那股浓郁的艾草味,让喜甜乐香的少
年退避三舍。
可随着年龄的增长,口味也在改变,及至中年以后,却越来越喜欢一些异香之蔬,如水芹、
茼蒿、芫荽之类,芦蒿更是喜爱有加。顾及四周,发现与我同好之人甚多,或许是生活越来越好
,人们越来越需要那一口清蔬来“刷一刷”满腹的油水吧。
“正月芦,二月蒿,三月当柴烧。”除了其特别的香味,芦蒿吃的就是那一把嫩。一把芦蒿
,摘叶去根茎,留下其间的嫩杆,洗净切段,即便像我年少时母亲那般一勺菜籽油清炒,那唇齿
间的脆嫩、味蕾上的清香,也让人回味难舍。
江南水乡,芦蒿遍生,人尤喜食。比如在南京一带就有“荤有板鸭,素有芦蒿”之说。江南
人吃芦蒿,夸张点的比喻,说一斤要掐掉八两,单剩下一段青青翠翠的芦蒿杆尖儿,精细如一茎
温润的美玉,无论是盛放在竹篾的篮中,或是铺呈在青瓷碟盘,都让人心生怜爱与欢喜。
芦蒿炒香干是南方人家一道极普通却精致的菜肴。吴敬梓在他的《儒林外史》第二十二回,
就写到“芦蒿炒豆腐干”。将择取的芦蒿嫩茎洗净,切成小段,香干切成细条,除了盐和烹饪油
,基本不要加任何的佐料,一份春天的脆嫩与清香,就在我们的舌尖上跳跃。
最喜欢母亲的臭干炒芦蒿。被大火烧“辣”的油,激发出臭干和芦蒿各自特别的异味,两种
奇味在热锅中相互交融、汲取,又衬托、凸显出各自的异香,让人难以止箸,回味悠长。
冬去春来,南方人家多存有腊肉。腊肉炒芦蒿,也是别有风味。将腊肉切成丝或薄片,芦蒿
切成段,热油锅中将腊肉炒出油,倒入芦蒿段和红椒丝快速翻炒,出锅装盘。不说其味脆嫩清新
,唇齿留香,单是那青瓷盘中腊肉的黄、芦蒿的青、辣丝的红配成的清鲜之色,已是令人未食先
陶了。
春日,竹笋破土,与芦蒿拌食,两嫩相配,笋白蒿青,也极美鲜。此味早在明代即有记述
:“多生江边湖滨,金陵人春初,与笋同拌食之,最为美味,碧如玉针,嫩不须嚼,良于他方所
出”。
《红楼梦》第六十—回中写到:“……前儿小燕来,说‘晴雯姐姐要吃芦蒿’,你怎么忙的
还问肉炒鸡炒?小燕说‘荤的因不好才另叫你炒个面筋的,少搁油才好。’”虽没有尝过这道“
芦蒿炒面筋”,想曹雪芹既将之写进红楼,定是味道不错。
作家、美食家汪曾祺曾这样形容品味芦蒿:“食时如坐在河边闻到新涨的春水的气味”。初
读时虽觉其美,却不入其味。及至某个春日,在无为的一处江畔看见一群女子采蒿,看那一把把
青绿的芦蒿握在少女嫩白的手中,春风吹拂,江水清新的气息入鼻,才真正领略老先生笔下的美
妙。于是,在日后的每一次品味中,眼前总是晃动着江滩上那一丛丛的青绿,和婀娜窈窕的身影
。
草叶入食,也是勇敢的美食者不断探索和发掘的过程。据文字记录,芦蒿的美味是在北魏时
期被发现的,这在北魏《齐民要术》和明代《本草纲目》中均有记载。而在其前,鲜见食蒿之说
。虽然三千多年前的《诗经》中即写到芦蒿,但也只是把它当成野草的一种。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汉之广矣,不可泳思。”《诗经》中此诗中
的“蒌”即芦蒿。大致的意思是割草要先割芦蒿,旁边的姑娘长大了,我却不敢表露爱意,只能
喂饱她的马看着她出嫁。诗中可以看出,那时还没有把芦蒿作蔬,只是用来喂马或者当柴火。被
少年用来寄托情思,上升到了精神层面。
清香宜人,外脆里嫩,风味独特的芦蒿,越来越受到当代人的喜爱,于是就有了人工的种植
。只是那杆茎越来越长越来越粗壮的芦蒿,少了阳光雨露的滋润、自然的率性,味道也越来越淡
。
于是,在踏青时,我总喜欢在水湄草滩处寻觅那修长窈窕的身影,回味“新涨的春水的气味
”,品味那一份虽清苦却幽香难忘的乡愁。